青萍山的主人,是一只赤火天狼,自号炽焰魔君。他归元前打过交道,凶得很。本以为这事成不了,暗暗替那位仙君担心了好些日子。
没想到,竟成了。
观宇修成那日,他高兴得在山里打了好几个滚。
然后他想:仙君住下了,我能不能……去看看?
他不敢以真身示人。妖界的法则是:趁你病要你命。他没病,但才归元不久,也是一大弱点。
况且凤帝旧部这个身份,他始终放不下心。于是他把本体缩小了数十倍,缩成只刚满月的小黑狗那么大,鬼鬼祟祟溜进观里。
不为别的,就为离那个人近一点。
哪怕只是偷几盏灯油,吃几口剩饭,顺便看看那位美人。
麒麟本是上古神兽,食荤。但青萍山一带的活物,要么已成精怪,要么是道观弟子或他们的灵兽,他归元后一个也招惹不得。
中元界地广辽阔,但大部分疆域都归妖帝孔璘辖管。孔璘是凤帝赤瑕之子,生性狡诈,野心勃勃——当年在凤帝麾下,他见过这位羽族殿下的手段。如今龙族掌辖天界,他更不愿掺和到那些旧怨中,只能继续缩在青萍山,不敢随意走动。
想吃荤腥是绝无可能,便只能偷吃道观里的灯油解馋。
他还认得那只青鹤。
九皋。
几千年前,他们同为凤帝旧部。如今九皋幻作童子,归顺了司禄清君,日日伴在仙君左右,端茶递水,不愁吃喝。
他看着,好生羡慕。
可他不敢学他。
他只能继续当一只无名小兽,藏在青萍峰下,偶尔去观里偷些残羹冷炙。
清君心善。见他可怜,有时刻意给他留下几个仙果或整碗干净斋饭,还吩咐弟子们不要驱赶。
久而久之,他便吃成了个胖球,整日赖在观里的蒲团上,懒得动弹。日日听清君讲经论道,几百年后,他再次修成了人形。
清君赐名:覃云开。
云开从归元修成人身,算来也有数千年了。可他生性仍急躁得很,半点不像修行千万年的样子。
但他记得清君的好,记得九皋师兄的照拂,所有记忆都在,心性却留不住。沉稳、定力、涵养这些东西,需要长年累月的打磨才能成型;而每一次归元,都让他回到少年时的毛躁。
几千年的修行,能在归元后留下的,不过十之一二。
所以归元后,他仍是那副急脾气。
今日,炽焰魔君来闹,把好好的法堂闹得不成体统,他实在看不过眼,忍不住上前斥道:“你这厮当真是得寸进尺!我们清君都亲自下厨为你做斋饭了,你还要怎样?我们道家弟子,不与你一般见识。你闹也闹了,如不想吃斋,便滚吧!”
这‘滚’字一出口,便立时激起魔君邪火,他斜眼睨着覃云开:“你算什么东西?就算你是墨麒麟,你如今几斤几两,本大王又岂会不知?恼得我性起,连你这小畜生一并烧死。”
“就凭你?”覃云开笑了,他慢悠悠道,“炽焰魔君,你的火只能烧烧别人,可烧不得我。”
他这话不假。
他虽归元才千年,但那些年他偷吃的灯油,煨的可是司禄清君的本体灯灵;再加上他自己本是墨麒麟,麒麟真火本就是他的本命——寻常火焰,哪里伤得了他?
魔君怒极。他没想到一个只有千年法力的幼麒麟也敢在他面前放肆猖狂。
他放出天狼炽焰,将云开裹了个严实。
云开立在火中,纹丝不动,反倒伸了个懒腰。
“你那火也配叫火?”云开哈哈大笑,“我本是墨麒麟,火是我的本相。加上清君用本灵灯油煨了我几百年——你这点五色凡火,给我挠痒痒还差不多。”
炽焰魔君气得浑身发抖。
覃云开又道:“你这妖怪,日日来闹,闹得我青萍山不得清净。今日我便请你见识见识,什么叫真正的神火。”
说罢,他张口一喷——
六昧真火席卷而出。
司禄本在后屋做饭,听到前堂又闹起动静,忙赶了过来,看见魔君被焚,急叫“不可”,却已迟了。
那炽焰魔君连惨叫都来不及,便被烧成了一团青烟,当场身死。
司禄勃然大怒,喝令将云开拿下。
“你这孽障!”他指着跪在地上的云开,“他虽无礼,待我却算有恩,千年占他洞府,却不曾给他半点好处。你我修道之人,当存慈悲之心。你如何敢破我杀戒,将他烧死?”
他痛心疾首,快步走向那团将散的青烟。烟中尚有一点残魂,微弱如风中残烛,半熄火星。司禄连忙双手虚捧,掌心一盏青灯浮现——那是他的本体灯灵,澄澈如水,温润如月。
灯灵缓缓飘落,将那点残魂轻轻裹住。
司禄垂眸看着掌中那团微光,神情复杂。他本体是灯,灯能照见万物,也能温养万物。可这缕残魂伤得太重,六昧真火焚尽了他万年道行,几乎连本命真灵都要烧尽。若非他来得及时,此刻早已魂飞魄散,连轮回都入不得。
“炽焰啊炽焰……”他轻叹一声,灯灵又亮了几分,如母亲怀抱婴孩般,将那点残魂护得严严实实,“你借我洞府千年,我却害你落得这般下场。”
那残魂在他掌中微微一闪,似有感应。
司禄转身,看向跪在地上的云开,眼中沉痛难掩:“这炽焰天狼并未作恶,你却让他差点魂飞魄散。就算再入轮回,只怕百世也修不出天狼灵体——我如何还他青萍峰一个好端端的山大王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此罪实在难容。今贬你去阴山受罪,永世不得翻身!”说罢,就要把麒麟打回原形。
覃云开吓得连连叩首,泪流满面,“君上饶命!弟子知错了!”
正闹着,九皋从旁闪出,合掌道:“君上息怒。”
司禄蹙眉转头看他。
九皋顿了顿,道:“云开师弟虽有罪,毕竟侍奉您多年,您怎忍心贬去阴山?”阴山毗邻地府和人间,那里尽是地府都不愿收的恶鬼和孤魂,一旦送去,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弟子有一议。”见司禄没作声,九皋继续道,“炽焰的残魂,可求冥帝九纾帮忙蕴养,若是蕴养得当,兴许只需轮回几世便可重修灵体。此事可交与弟子去办,那九纾的相好玉虚真君,与弟子是八拜之交。”
说着,他稍是一顿,“至于师弟。去年您赴西天法会时,那云罗山迟洪道长曾来我青萍山求道祈嗣。如今他虽死,他娘子身怀有孕。不如将云开师弟送去投胎,戴罪立功,待他大难满日,再回归您座下。如此,既全了师徒之情,又不坏您的道门慈悲——岂不两全?”
司禄沉吟良久,终于点头应允。
云开流泪叩首:“君上允我去投胎,弟子感激不尽。但弟子一介兽魂,恐转世后被人欺侮,忘了前缘……”
司禄拧眉看他,终是于心不忍,于宝座中念动咒语,伸手一指。
“我赐你五通——一通天下,自行自在;二通地,地裂可走;三通风,风中无影;四通水,水中无碍;五通火,火里长生。”
又一指顶门。
“再赐你一块玉玦,可穿三界,照破妖邪,凡尘能号天下能人。随你师兄去罢。”说着,五指一伸,掌心飞出一块墨玉。
云开再拜而起。
九皋领了法旨,袖中团着两团微光——一团是云开的元魂,另一团是裹着魔君残魂的灯灵,驾云往下界而去。
行至半途,忽见前方云头立着一人。
青袍玉冠,手持玉简。
见是司命星君,九皋停下云头,拱手见礼。
司命笑道:“鹤使要往哪里去?”
九皋道:“奉清君法旨,送炽焰魔君去地府养残魂,再送云开师弟去下界投胎赎罪。”说着,便把青萍峰发生的事,与司命详细道了一遍。
司命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目光落在他掌中那两团微光之上。
“鹤使且慢,”他说,“此番我正是为此事而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