霎时间,经卷散落一地,供果、香案皆被踩得满地狼藉。
司禄座下几个小弟子缩在廊柱后头,瑟瑟发抖。九皋也上前不得——司禄清君用法术把他护在一个无形结界中,让炽焰魔君伤不了他,也让他与那魔君不能斗作一处。
只能眼睁睁见那魔头耍横撒泼,浑身烈焰腾腾,所过之处砖石焦黑,唯独近不了法堂莲台三尺。
司禄清君端坐莲台上,阖目持咒。周身无形气罩如琉璃护灯焰,任由炽焰魔君在外咆哮,自岿然不动。
“司禄,你缩在那里做甚?”魔君冲到他面前三尺,火焰喷涌,却像撞上一堵无形的水墙,“有种下来与我一战!”
司禄睁眼,平静地望着他。
“大王要烧山,我已护住山;大王要打人,我已护住人。大王还要如何?”
炽焰魔君语塞。
他还要如何?他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憋了千年的气,今日非要闹个痛快。可这灯仙不接招,他这火往哪儿发?
他瞪着司禄,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恼怒、一丝畏惧或是哪怕一丝嫌恶,也可让他所有积怨有个好理由。
——但,什么都没有。
那双眼睛,依旧平和、温润,像山间的月,像深夜的灯。
魔君心里很烦躁。
这双眼睛……他不仅时常见到,还梦见过。
不止一次。
多年来,他时常做一个梦。那梦里的场景,却是他现实里与司禄第一次相见的情形。
“在下乃天庭司禄清君靖渊,见贵山钟灵毓秀、紫气氤氲,实乃修行宝地。不知大王可否借洞府一角,容在下清修一年?”
梦里,那俊挺身姿朝他盈盈一揖,衣袂飘飘,彼时他正在洞府外的花园里吃酒,回过头来,便对上这样一双眼睛,与他遥遥相望。
“当然可以!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我有两个洞府,这山上是我常住的,便借与你罢。我搬到山下去住。”
“这……不太好罢?”
“没有不好,仙君看中我洞府,我欢喜还来不及!”
每次梦到这里,魔君便会醒来。
醒来后他烦躁得很,把洞壁捶得簌簌落灰,却说不清自己在烦什么。
后来那借契上,一年变成十年,十年变成千年,他恼怒,却也不知如何发作,仅是私下发了几句牢骚。
再后来他告诉自己:那是我的山,他来借我的地,我当然要盯着他。梦见他,是因为他骗了我,也因为我不放心。
可那双眼睛,却怎么都忘不掉,所以,他时常来听此人讲授经文,有时听到妙处也乐不可支,但是,他每次独自回到山下洞府后,心里还是不高兴,甚至更感空虚。
那双眼为什么不能日夜都看着他?那个人为什么不能留他一留。
这对他来说,很不公平。
他可是青萍山的大王,他到现在还没有夫人。
在司禄清君向他借洞府修行之前,他本看上了山下一个九尾狐妖,可司禄一来,他便对那九尾狐失了兴致。
一个女狐妖竟被一个仙界来的男人比下去,这不合常理。
此刻,那双眼睛正看着他。
魔君忽然觉得自己的火气有些发虚。他烦躁地甩了甩头,把那该死的念头甩出脑子,憋出一句:
“本大王要吃道斋!”
他想起自己来时的借口,“我无偿把洞府借你清修千年,你需亲手做顿斋饭谢我。”
司禄望着他,那双眼里没有惊讶,没有为难,只有一片温润的平和,甚至还漾出几分笑意。
“好,”他说,“那我便去做与大王吃。”说着,起身走下莲台,带着青鹤一同消失在正殿后。
魔君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司禄答应得如此痛快。
君子远庖厨。这是凡间的老理,三界想来也该通用。一介仙君,岂能自降身份?
司禄痛快,他便有些不知所措了——可他是大王,怎能就这样算了?
“本大王还没有点菜呢!”
可是,其余弟子却无人搭理他,见师父走了,便开始战战兢兢的打扫满地狼藉,一弟子把桌案刚扶起来,炽焰魔君又一脚踹飞。
“不许收!”——其实他心里有几分欢喜,但他是大王,这些弟子竟敢不把他放在眼里。
…
司禄座前还有一弟子,名唤云开,本是青萍山下的一只墨麒麟。
这只墨麒麟何时来的,炽焰魔君不知,但此时突然拦在他身前,却让他很不爽了。
墨麒麟,属上古神兽一脉,在中元界被称为麒麟君,天界管不着、地府管不了,连妖帝孔璘也奈何不了他。
至于他为何成了司禄清君的弟子,说到缘由,竟要追溯到数千年前。
麒麟乃上古神兽,堪称兽族之祖。然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——麒麟虽生而神通广大,寿元却有个定数:每隔几千年,必历一次归元劫。
所谓归元劫,便是修为尽失,身体回归幼兽形态。神元法力须从头修起,若归元后不勤加修炼,幼体便会形骸消解、魂魄散尽,最终神陨道消。故而麒麟一族要想长生,全赖自身努力——这与凤族涅槃重生相似:新生的幼兽,法力低微,但记忆犹存。
这只墨麒麟活了多久,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。他只隐约记得,自己见过凤帝赤瑕君临天界的威仪,也见过龙族双首应龙相柳——那位后来的九穹天尊——在证道之前翻江倒海的狂暴。
后来凤帝陨落,龙族掌辖天庭。相柳证得太上无情道,剥离七情,成为天界至尊,改名墨离;而龙族另两位首领东华、青华,也成了天地共主。
凤帝旧部则死的死、逃的逃。他也逃到中元界,躲进青萍山,才苟活至今。
归元一次又一次,他在青萍山躲了多少年,早已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每一次醒来,山还是那座山,天地却已变了模样。
数千年前那次,他刚从归元中醒来不久,懵懵懂懂地在山间游荡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那时他还只是青萍峰下一只未化人形的小麒麟,时常趁着云海翻涌时,偷跑去峰顶的悬圃边玩耍。
那一日,悬圃间的九叶琅玕草三百年一熟,莹莹泛着玉光。他正想凑近嗅一嗅,忽见天际云光翻涌,一道清凌凌的仙影破开云雾,自九天缓缓降下,落在草甸之间。
那便是司禄清君。
他一袭素白云纹道裳,周身却流转着难以言喻的清净光华。青萍峰的万顷松涛在他足下寂然,缭绕的云雾自动分拂两侧。司禄俯身采撷仙草时,衣袖拂过沾露的芝兰,那侧影落在他眼中,澄明通透,竟比中元界千年一现的皓月更甚。
小麒麟呆住了。他没见过这样的仙。上元界的神君他远远望过几位,或威仪凛凛,或宝相庄严,却没有一位,像他这样周身如月华浸润。那垂眸时微微颤动的羽睫,那指尖轻触草叶的专注,莫名让他觉得——这万丈红尘、三界风光,忽然都有了落处。
可彼时他并不知这位仙君是谁。
他只知道,那一眼,成了他漫长修行中不灭的执念。
后来这仙君又来采过几次药,他躲在崖壁边,偷偷看着。
那人俯身采仙草,动作娴雅出尘,仿佛怕惊扰了山间的生灵。
那时他还是懵懂的小麒麟。
而那个人——
还是那样好看。
后来他打听到,这位仙君叫靖渊,尊号司禄清君,是天庭新晋的仙君。此来中元界开坛授道,要向青萍山的主人借地修观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