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，司命便从天庭匆匆回到了凡间，事情并未处理完，却发生了更棘手的事。
他发现从司禄灯灵里剥出的那缕残魂，不见了。
那缕残魂极其微弱，当时他没有去冥府找九纾，而是用护魂灯护住，藏在司天殿里。
这个秘密只有他自己知晓，因为那是天尊的一缕分身元神。堂堂天尊，却去夺舍上古大妖，若传出去，绝对是天界的一大秽闻。
诡异的是，司天殿里护魂灯未灭，那残魂却不见了。他用观尘镜查过端倪，镜中那缕残魂是突然消失的，连方向轨迹都难寻。
唯一的可能就是天尊劫满出关，按天道法则，只有天尊应劫功成，那缕残魂才会自行归位。
可是——天尊墨离还在混元殿，并未出关。
除非，那种可能他是万万不敢想……
下界之前，他硬着头皮去混元殿门前，找守门神将混沌兽打听消息，混沌兽却朝他龇牙，让他速速离开，说别打扰天尊闭关，否则把他关进天牢。
司命只好离开，先去下界看看迟玉。
好在天庭的规矩不是天天早朝，东华帝君性子疏懒闲散，有时候六七日都不上朝。
他到下界正是深夜，迟玉在襁褓中睡得正香，而张目李耳却在床榻不远处喝酒。
见到司命，两人忙搁下酒盅，道：“星君怎么回来这般快？莫非不放心我二人照料孩子？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司命道：“前番承诺你二人之事，成了。”
说着，从袖中掏出两块玉牌，他正色道：“灵妖张目李耳听旨。”
张目李耳闻言忙齐齐跪下，只听司命道：“东华帝君口谕：本座欣闻灵妖张目李耳，天赋异禀，各具神通：一目可窥九天魑魅魍魉，一耳能闻三界善恶众言。今南天门值守缺位，特敕封张目为‘广目灵使’，李耳为‘善闻灵使’，入天庭仙籍，着其即日赴任，司察三界妖邪、镇守天门。赐玉牌为证，永彰其功。”
张目李耳欣喜若狂，对司命再三叩谢，二人当夜便拿着玉牌上天庭赴任去了。
次日，司命抱着迟玉离开汜水涧，先去西海边的山洞，给霸下嘲风交代了今后在凡间的职司：
霸下镇守西海沿岸，护佑过往船只，不可再吃人害人。嘲风则镇守凡间宫殿、道观庙宇的屋脊之上，威慑过往妖邪、消灾免祸。
二怪连连应诺。司命这才腾云往南飞去。
南边有个松华山，山中青松翠竹，遍地奇花，漫山鹤唳猿啼，岩上飞瀑直泻，如神仙洞府般，且山下也有市集村舍。
司命见是个清幽所在，便在山中一处溪水边立了一茅舍，算是安顿下来。
白日照料迟玉，夜里等迟玉入睡后便回到天庭处理公务，离开前都会在茅舍周围立下结界。
山中岁月枯燥乏味，转眼四年过去。迟玉已能跑能跳，他还有项本事，能睁着眼睛看太阳，看得比师父盯他的眼神还久。
不过这点微末的天赋，后来都用在看茅舍附近乏味的细处上——蚊子在夏天嗡嗡地飞，他看着看着，就觉得那是仙鹤在云里舞。脖子仰酸了，还要看。
把蚊子关在蝈蝈笼里，拿师父的檀香慢慢熏，看它们在笼中烟雾里扑腾，便像流云飞鹤，看得自己先高兴起来。
墙根底下、溪流边上，他蹲着能蹲半天。把草丛当树林，虫子蚂蚁当野兽，土疙瘩石子凸起来的是石山，凹下去的是沟谷。神游其中，自得其乐。
有一回看见两只小青虫在草里打架，正看得入神，忽然一个庞然大物从天而降——一只癞蛤蟆，舌头一伸，两只青虫没了。
小迟玉愣了半晌，缓过神来，把那□□捉住，狠狠抽了好几下，撵到溪沟去了。
后来年纪大点再想这事，觉得那两只虫大约是争风吃醋才打起来的。
他师父常说“无情近无欲”，虫界的事，想来也和人间一般，逃不过一个‘情’字招祸的道理。
也有一回在茅舍附近玩过了头，要害处被毒虫咬了，肿得解不出手。
他师父捻着诀，念了一通净手咒、舒筋咒，不念还好，一念迟玉更是紧张，憋得小脸赤红。师父没法，只好去附近村民家请教偏方。
那乡民告诉他：水鸭子能治这个。师父便捉了只来，想让那鸭子张嘴给通解。结果师父手一滑，水鸭子脖子一伸，做吞噬状，吓得迟玉哇哇大哭。
师父眼疾手快，拎着孩子胳膊拽到一边，那水鸭子却不罢休，只当到嘴的食物跑了，撵着师徒二人跑了二三里地。从此俩师徒便成了附近村民的笑话。
次年，迟玉已经五岁了，也就是这年，他发现师父看他的时候，眼神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好似一种刻意的疏离，让他很不适应，但他从不知，师父是天上的司命星君。
迟玉后来常想，有些事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。
比如他头一回独自下山那年，才六岁，背个小竹篓，走十步歇一歇。
司命站在茅舍门口看着他下山，没有叮嘱也不催他快去快回，就那么站着看他。
他来到山下市集，用师父给的铜板买了一升粟米。集市上遇到一个吹糖人的，摊子前围了好几个孩子，一个与他差不多高的娃娃，正赖在娘亲怀里哭闹着要买糖人。
糖人有各种形状，飞禽走兽、人偶神佛，亮晶晶、惟妙惟肖。那孩子母亲一买就是两根，怀里娃娃便立时破涕为笑。
迟玉咽了咽口水，望着手里仅剩的五个铜板，买了一个酱瓜和一小把青菜，然后又气喘吁吁地背上山去。
师父依然站在门口，似乎一直在等他。师父说：“回来了？”
他说：“回来了。”
师父说：“走，吃饭去。”
那是他吃得最香的一顿饭，因为上山比下山还累。
粟米饭，炒南瓜。饿狠了，什么都香。
吃完饭师父说：洗碗。
他就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