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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章 番外,靖渊前传 第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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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他才晓得,这叫修行。

师父在他眼里,永远不爱说话,似乎也不用睡觉。

他早上起来,师父定是在打坐,半阖着眼,只有他去点灯,把香燃上,师父才会完全睁眼,敲罄,让他跟着念道经。

迟玉并不识得几个字,师父也教得不勤。

道经念完了,天刚亮,师徒俩对着坐在门槛上看云。师父不说话,他也不说。

云从东边来,从西边去,有的像马,有的像人,散了就散了。

有一回他问:师父,看云能看出什么?

师父说:看出什么就是什么。

他说:看不出来呢?

师父说:那就看云。

迟玉:“……”

七岁那年,松荫盖着石阶那会儿,茶刚沏上。

他又问师父,修行是什么,道又是什么。

师父指了指桌上的茶盏。茶盏里的茶沫子浮浮沉沉。

师父说:你瞧这个盏。倒茶进去就是茶盏,倒水进去就是水盏。茶喝完了,盏还是那个盏。不沾东西,不留在哪儿。这就是修行。

师父又指了指窗外。远山在那儿蹲着,青一块灰一块的,也不知蹲了多少年。

师父说:道,就是胸有沟壑。你瞧那山。春天来了它发青,秋天到了它落黄。鸟来叫,它听着。鸟飞走,它就空着。它什么也不缺,什么也不想,这就是道。

他听了还是不懂,却捂着缺牙齿,把另外一颗松了好几天的门牙,给摇了下来,正要往草丛里扔,师父却接过去,用素帕子仔细裹了,默默揣进了怀里。

从那以后,师父做饭,他烧火。

灶膛里火苗一窜一窜的,他往里添柴,添多了,烟往外冒,呛得直流泪。师父也不吭声,把柴抽出来几根,火又旺了。

师父切菜,他蹲在旁边剥蒜。师父刀快,噔噔噔噔,萝卜片薄得透亮。他剥蒜剥得慢,指甲缝里都是蒜味,搓也搓不掉。

后来他想,山里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。一天一天,一样的,又不一样。

他记得八岁以前,到了春天师父会带他去挖笋。

竹林里湿漉漉的,脚踩下去,腐叶没过脚踝。师父拿个小锄头,这儿敲敲,那儿看看,忽然蹲下来,拨开叶子,一锄下去,一棵笋就出来了。

后来,每年只有他自己去挖,扛着那个小锄头,也这儿敲敲,那儿看看,几锄头下去,要么什么也没有,要么笋子被挖得稀碎。

八岁时,九月山里已经有了凉意。迟玉去后山砍柴,踩着落叶,悉悉索索,刚砍了小半捆,一窝野蜂子不知从哪儿冲出来,把他蜇得满脸包。

他呜呜地哭着跑回茅舍,师父正在晒桂花。

师父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吭声,放下竹匾,进屋取了药膏,往他脸上那些红肿处细细抹了一遍。

迟玉还在抽抽搭搭,师父抹完了,说:“在哪儿被蜇的?”

“后山。”

然后师父就出了门。

迟玉坐在门槛上继续哼哼唧唧,顺便发呆,脸上的包又疼又痒,他想挠,又想起师父说过不能挠,便把手搁在膝盖上,瘪着嘴老老实实坐着。

太阳把桂花晒成了金褐色,秋风一拂,院子里都是淡淡的桂花香。

半个时辰后,师父回来了。

手里拎着一团比木盆还大的东西,用野蕉叶裹着,迟玉凑近一看,是一窝野蜂巢。

师父把蜂巢搁在院里的石板上,蕉叶上淌着金黄的蜜。师父取了块素布,把蜜一点点滤进盆里,蜂蛹捡出来另放一处。

迟玉蹲在旁边看。

师父滤完蜜,又去灶房忙活。他也跟进去,师父起锅烧油,把蜂蛹炸了满满一大碗,放在小桌子上,让他当零嘴。

他边吃边看着师父。师父把晒干的桂花和那盆蜜倒进锅里,小火慢慢熬着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师父脸上,忽明忽暗的,锅里的糖咕嘟咕嘟冒泡。

熬好了,师父拿筷子蘸了一点,递给他。

他张嘴含住,甜的,还有桂花香。他露出豁牙,嘿嘿笑了,脸上的包好像也没那么疼了。

师父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。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两个小陶罐,把熬好的桂花糖装进去,他记得那两罐糖吃到了当年底。

再后来,他师父在茅舍蒲团上打坐的时间越来越长,看他的目光也越来越久。

时光飞逝,转眼迟玉已经十六岁,眉眼长开,身形拔起来,像雨后的竹子,一节一节往上蹿,不知不觉已快与师父齐肩。

四季的衣裳,去年刚做的,今年就短了半截,袖子吊在腕上,裤腿盖不住脚踝。他每回去山下扯布,布庄老板都笑:“又长个儿了?照去年的尺寸可不行。你每回扯了布回去,你师父都得自己熬灯费油地缝,也舍不得多花几个手工钱。”

那一次是盛夏,天热得不行。天未黑,他扯了外衫就跳进溪涧里,整个人沉下去,又冒出来,头发散开,在水里垂成黑缎。他双手一拍,水花溅起老高,又用手掌往水面猛扇,扇得水珠子劈头盖脸落下来。凉意从皮肤往里钻,他浑身舒坦,回头一看——师父远远立在茅舍前,正望着他。

他扬起手挥了挥,大声喊:“师父,快下来!水好凉快啊,咱们一起洗!”

师父望了他片刻,转身进了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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