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玉想起十七岁和轩宁在纯江上泛舟,那芦苇丛的水鸟跟这山和尚叫得很像。
临走那天,他爬到村后头的山梁上往下看。村子缩在谷底,小得像块指甲盖,炊烟细细的往上飘。他忽然想,要是这会儿有人从山外头看过来,怕是看不见这村子的。若是轩宁活着,定会说此地是绝佳的隐居之地。
二十八岁那年,他在懞州府替人管账。那年夏天,江水涨得凶,函江那边的堤垮了,淹了好些地方。他跟着东家去赈灾,在江上漂了七八天。
有一天傍晚,船靠在个叫“鲇鱼套”的渡口歇息。那地方地势高,没淹着,可渡口的小房子也空了,人早跑没了。
他一个人在江边站着,看水。
江面宽得吓人,水浑得发红,上面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树杈子、死猪、半扇门板、一口倒扣的锅。有一截房梁漂过来,上头蹲着只白猫,两只耳朵后都有伤,瘦得皮包骨,瞪着眼看他。
他拿竹篙想把猫捞上来,猫不让,他一靠近就龇牙。他只好扔了块饼过去。白猫叼着饼,跳下房梁,往江心里游。
他看傻了。那猫游得比狗还快,几下就没了影。
旁边一个撑船的老大说:“那是找岸去了。猫这东西,能闻见地气。别看江面宽,它能闻见哪边有活路。”
他问那老大,这水什么时候能退。
老大说,早着呢。上头还在下雨,下头还在涨。这江,急了是这样,能吞人。
那天夜里,他睡在船上,听着水声哗哗的,一夜没合眼。
不知怎地,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来。四岁时,那要害处被毒虫咬了,师父抓水鸭子给他疏通小便,虽然鸭子撵了他们二三里,被村民笑话了好久,但还是把他吓尿了。
他忽然想,这世上除了轩宁,还有一人待他更好。
天快亮的时候,迷糊了一阵,一会儿梦见师父,一会儿梦见轩宁,最后梦见那只白猫爬上岸,抖抖毛,钻进一片林子里去了。
同年冬天,他辞了工跟着一个盐商去江南。船到桥洲渡,遇上大风,走不了了,在渡口困了三天。
第三天下起雪来。雪片子大,密得什么都看不清,江面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天。他裹着棉袍在船头站着,冻得脚发麻,可又舍不得进去。
旁边船上下来个人,也站着看雪。那人一身青衫,神态娴雅,袖着手。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松华山没这边冷,这会儿该冬藏挖笋了。”
他问那人,你去过松华山?
那人说是,以前南边还是邱云国时,他在松华山下的小镇待过,后来在都城做幕僚,年底回家过年。
又问迟玉做什么营生。
迟玉说,什么都做过,跑过马帮、学过生意、做过账房,替人写写信,记记账,没什么出息。
那人点点头,说:“走南闯北的,做什么不重要,眼界开了,心自在就好。”
雪越下越大,那人忽然指指江心:“你看。”
他眯着眼看,什么也没有。
那人说:“雪落下去,就化了,看不见。可雪化了,江水就涨一分。咱们这会儿看着白茫茫一片干净,开春一化,水比往年还得猛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那这会儿的白,是假的?”
那人笑了:“也不是假。雪落下去化了,看不见,可江水涨了。你走过的路,也是一样。”
后来风停了,船走了。临走时,那人执意要送他一双崭新棉鞋,千层底的,说是自己穿着大了,他试了试,大小正好。他要给钱,那人却摆手说,给钱便生分了,十年修得同船渡。
他不知道那人叫什么,也没再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