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影扭头看她,问:“你真不醉吗?”
冯绥清笑了:“不醉。”
楚影说:“少喝一点吧。总是喝那么多。”
冯绥清说:“跟应酬的时候哪能比啊。度数挺低的,而且我喝得也不算很多。”
楚影皱了皱眉:“那你也少喝一点。喝多了伤身体。”
冯绥清没有接过他的话,看着江面那艘正在行驶的轮船,喃喃道:“如果我跟那艘船一样就好了。”
楚影听了,也看向那艘轮船。
穿林是一个十分吸引人的城市,尤其是夜晚的时候。这里的轮船服务业很出名,总是有很多人因为江边的夜景来这里打卡夜宿。而且有很多轮船还有几天几夜的套餐,价格十分昂贵。
冯绥清突然想起了这个套餐,以前房霖的哥嫂带她一起去玩过,似乎是八千八,睡四个晚上。四个晚上,从夏西那边开过来的,开到秋北这边再过去的话,到明天早上就要下船了。刚好江边的这段路最繁华,很多人都会出来拍照。
一阵寒风吹过,冷得他们两个都打了打哆嗦。楚影指着远处那座电视塔,说:“那是我们班第一次实习的地方。”
冯绥清愣了一下,随后想起来了,一副吃惊的表情:“你怎么还记得?我都忘记了。”
楚影靠近她,神色变得柔和:“能不记得吗?打了两个月杂,什么都没学会。其实当时我挺不理解的,为什么要让我们去不相干的地方实习,又没有进步。”
冯绥清说:“就为了这事记那么久啊?我还有个下属是学表演的呢,毕业才两年,人可认真了。跟你当年一样。”
楚影说:“你有没有觉得很神奇。”
冯绥清疑惑:“神奇?神奇在哪?”
楚影说:“我只是觉得,你一直都没变。”
“我?真的吗?我觉得我变得还挺多的。”冯绥清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没有以前有精力了。以前我和房霖,两个人可以一夜都不睡。一直唱。”
“现在呢?”楚影说,“你不觉得你很厉害吗?真的,我觉得你永远都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冯绥清刨根问底。
“就是特别厉害。感觉你不会累。也不会哭吧。我没怎么见你哭过。”楚影回答。
冯绥清觉得荒谬,自己都听笑了:“错觉吧,我哭过很多次的。你还记得吗?当时帮阿姨守夜的时候,我也哭过好几次。”
冯绥清说的阿姨,是楚影的妈妈,她已经过世很多年了。
楚影本来还站在江边,硬扛着身体挨冻,任由冷风吹在自己的面庞,感觉到痛也不曾畏畏缩缩说要回车里。
听到冯绥清提起她,他的眼神也变得迷茫:“为什么?”
冯绥清:“不知道。当时我看她躺在那里,总是很想哭。她还让我去睡觉,我说我睡不着,想看着她。你不是也哭过吗?”
平常他们不说这些,没有人会一天到晚把过去的事挂在嘴边。这次被冯绥清毫无预兆地提起,让楚影有点不知所措。
他知道冯绥清的言外之意。毕竟当年,她也坐在病房里看护过许多个几天几夜,见证过他的妈妈从病房出来又进去,在病房外看着她透析。她也同样见证过他妈妈的死亡、他们母子二人的阴阳两隔。这样的大事,对他的人生造成了怎样直接间接的影响,她也十分明了。
他毫无防备,也不知道怎么回答,干脆不说话了。可是冯绥清却不给他这个机会。
冯绥清说:“我知道你很介意别人提这个事情。但是它已经过去很多年了。”
楚影心中一阵抽痛:“嗯。七年了。”
冯绥清问:“你去看过她吗?今年。”
楚影答:“看过。”
冯绥清又问:“那你不想她吗?”
楚影答:“她不喜欢我靠得太近。”
冯绥清猜到他会这样说:“其实,你不用太在意这句话。她的心里肯定不是这样想的。”
楚影沉默了一阵,说:“我知道。”
冯绥清突然想起了什么。她想到有一次,楚影不在的时候,阿姨突然问她,楚影都在外面做什么。她当时愣了好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,楚影可能不想让他妈妈知道工作的事情,还帮他扯了个谎。
也许他们母子之间是坦诚的,至少他们坦诚地面对了生活中的种种纠缠与矛盾;也许他们之间是缄默的,就像楚影没有告诉阿姨他的工作一样。
那时楚影的生活刚刚起步,还在4S店卖车,为了能卖出去,天天打一两百个电话,打到被客户投诉。当时第一个月,他就卖出去了三辆,一辆车,五千的提成。
冯绥清想,阿姨也许是知情的,只是他们两个的关系很微妙,好像总是在袒露什么,总是在隐藏什么。直到阿姨去世的那天,楚影才真的在她面前哭过。
他问她是不是不要他了,她说对,还说她不想看见他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突然飞来了一只鸟,正以极快的速度掠过江面。楚影的眼前突然一阵发白,随后归于寂静。
冯绥清指着那只鸟远去到方向,说:“看。”
楚影站在原地,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,可惜鸟飞得很快,他只看见了一个越来越小的白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