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多多正想找个角落喘口气，一抬眼，看见柳恬正远远地立在宽敞的玻璃过道另一头，斜倚着栏杆，嘴角噙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，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。

她立马挺直腰背，指尖又蜷了起来。

柳恬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，步伐优雅，直到在她面前站定。他缓缓扫过她崭新的职业装束、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和淡妆，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讶异，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。

“你今天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穿透力，“准备得很好啊。”

钱多多抿了抿唇，避开他探究的视线，声音有些干涩：“好么？我不觉得。只是……不想太丢人罢了。”

“结果都还没出，就开始妄自菲薄？”柳恬轻笑。

钱多多没接话，只是微微垂着眼。

柳恬也不在意，转身，径直推开那间超大会议室的门。

室内，讨论似乎刚刚告一段落。见柳恬进来，除了主位的副总裁和几位核心总监，其余五名面试官立刻站了起来，气氛瞬间多了几分拘谨。

柳恬随意地摆摆手，示意他们坐下，目光直接投向那位资深副总裁：“钱多多的表现，怎么样？”

副总裁沉吟片刻，措辞谨慎：“她……很有勇气。在那种高压和对比下，能最后说出那样一番话，敢于反向提问，还是有其过人之处的。”

“但是？”柳恬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
副总裁与旁边的首席战略官交换了一个眼神，继续道：“但是，她的专业基础、知识结构、以及实际的商业分析与应变能力，与另外三位候选人相比，确实存在……不小的差距。”

柳恬点了点头，似乎并不意外。他走到会议桌旁，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桌面。

“我明白。能力，可以培养，可以组建团队来弥补。经验，可以积累。但勇气……并不是靠培训就能得到的。”

他抬起眼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面试官：

“泰科从来不缺优秀的执行者，也不缺聪明的战略家。她的履历确实不够看，今天的回答也称不上精彩。但，”柳恬的声音缓而沉，“她让我看到了一种可能性——一留下她，或许不会立刻带来什么收益，甚至可能是个麻烦。但赶走她……”

他微微勾起嘴角，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：

“或许我们就永远失去了一个，从‘外部’审视自身的机会。而这样的机会，在泰科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后，正变得越来越昂贵。”
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几位面试官若有所思。

副总裁最终缓缓开口：“柳总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柳恬打断他，语气干脆，“不要用衡量工具的标准，去衡量一个可能成为镜子的人。她的价值，不在于她能多好地完成我们指定的任务，而在于能否让我们看到我们指定任务之外的东西。”

他转过身，准备离开，最后丢下一句话：

“结果，你们按流程定。但我的倾向，我想我已经表达清楚了。”

门轻轻合上。

会议室里，面试官们面面相觑，一时无言。

钱多多的去留，此刻已不仅仅关乎她本身的能力，更关乎泰科高层对未来的一种微妙而危险的“投资”心态。

等柳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厚重的会议室门彻底合拢，室内紧绷的空气才仿佛松懈了一丝。

坐在主位的副总裁，脸上那副面对柳恬时的恭敬迅速褪去，毫不掩饰带着凉意的嗤笑了一声：“羽翼还没长硬，手倒是伸得挺长，这就开始急着往总部核心塞自己的人了。”

旁边研发部的总监，也是副总裁多年的心腹，闻言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就算要培植亲信，也得挑拣些像样的吧？今天那三位，哪个不是万里挑一？偏偏挑这个……要能力没能力，要履历没履历，除了胆子大点，简直一无是处。柳总这眼光……是不是有点急了？”

副总裁端起已经凉掉的茶，慢悠悠地呷了一口，眼皮都没抬：“急？他可不急。他精明着呢。你想，水平一开始就顶了天的，像陆苏陈这种，人家是来建功立业、实现抱负的，眼里看得见的是行业巅峰，是未来的泰科功臣，甚至是跳去更高平台的跳板。他们会对谁感恩戴德？只会觉得是自己本事大，泰科平台好。”

他放下茶杯，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一点：

“可像钱多多这种，起点低到尘埃里的，一旦哪天真的被捧起来了，她会记得是谁给了她机会，这份知遇之恩，在关键时候，或许比什么都牢靠。柳恬要的，恐怕不是一把马上能用的快刀，而是一把将来只认他一个主人、虽然钝却足够听话的刀。”

研发总监若有所思：“那……您的意思是，就顺着他的意思，投赞成票？”

副总裁笑了，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，“呵呵呵……现在局势还没明朗，老头子（指柳恬父亲）虽然放权，可还没完全撒手呢。柳恬是势头猛，可这集团里，暗流从来就没停过。老头子可也不止他一个儿子。”

他微微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，目光投向天花板上冰冷的灯光：

“柳恬想要的人，我们可以给个机会，让她进得来。但这人进来之后，能不能真的起飞，会不会半路折翼……那可就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了。我们既给了柳恬面子，也没把宝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。万一……将来有点什么风吹草动，今天这‘赞成票’，可以解释成服从领导安排；明天如果需要对这自己人做点什么，我们也有的是操作空间。”

研发总监立刻会意，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