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纷纷向那神秘男子拱手致谢,注意力完全从刚才的“异象”转移开来。
羲茶却感到一阵寒意。她的仪器清晰记录到:那男子挥袖时,散发出的能量跟要追踪的信号完全一致。
男子已转身,正面看向她,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,淡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。他拱手为礼,姿态优雅:
“在下赵明澜。这位娘子,好一手点石成星的绝技。不知可否赏光,与某对弈一局?恰逢星辉暂隐,不妨以这沙盘星图,手谈片刻,静待心神宁定。”
他发出邀请,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这不是商量,而是试探。
羲茶知道,自己暂时走不了了。这个自称赵明澜的男人,就是她在这个时代遇到的第一个,也是最大的变数。她追踪的目标信号仍未消失,而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“人”,显然已经将她锁定。
她缓缓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波澜,迎上赵明澜的目光,微微颔首,声音平静无波:
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妾名姬璇。请。”
两人在重新平静下来的璇玑阁露台中央对坐。
周围人群得了“压惊钱”,兴致更高,喝酒谈笑,只将这边棋局当作又一场风雅游戏,无人再深究方才异象。
星弈沙盘荧光重新稳定流转,映照着二人神色各异的侧脸。
羲茶(姬璇)落子如飞。她的指尖每次触碰荧光矿石,都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颤——并非紧张,而是精密计算后的果断。她并非遵循传统星象对应或兵法,每一步都暗合后世博弈论中的极小化极大准则,她在试探,试图从这个看似遵循某种天道规则的对手的应对中,反向推导出他力量运行的底层逻辑,哪怕只是冰山一角。
沙盘上,她所执的“荧惑”(红色光点)棋子走势诡谲,时而如孤峰突起,时而如涟漪扩散,毫无章法。
赵明澜依旧含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,应对从容。他执“岁星”(青色光点),落子看似舒缓,每每却点在羲茶布局最关键的气眼或演变节点上。
更奇异的是,随着他棋子落下,沙盘上流淌的星辉不再随机映射天穹,而是开始自发勾勒出隐约的图案——那并非星宿,而是九州大地上钱货往来、商队络绎、市集喧嚷的虚影,是财富流动的无形脉络,是“利”之生发、聚散、流转的天道映照。
就在赵明澜一子落下,将沙盘上财运脉络陡然收束,形成一股无形的势,隐隐要困住羲茶散落的“荧惑”时……
羲茶忽然抬起眼,隔着闪烁的星辉,直视赵明澜。她用一种极其古雅的腔调,低声吟道:“《上经》有云:‘气者,生之充也……观测既定,可能态归于一实然态,此过程不可逆,熵值恒增……顺之则昌,逆之则亡。’”
她吟诵的,确实是《黄帝内经·素问》中的一段,但中间关键的解释性短语,却被她替换成了来自五万年后的术语。
词汇本身对赵明澜完全陌生,但当她以如此庄重的方式,将这些陌生符号嵌入此世经典的语法中说出时……
赵明澜指间捻着的那枚“岁星”棋子,骤然停在了半空。
他缓缓抬起眼帘,眸中那层温润如玉、用以应对凡俗的伪装,如潮水褪去,露出神祇本质,眼瞳深处泛起纯粹的金色光芒,那光芒并不暴烈,却有着洞穿虚妄的穿透力。
他“看”向羲茶,不再仅仅是看她的形貌,更是在审视她话语中那些陌生符号所指向的道理本身。
他听不懂,但他身为神,能清晰地感知到:这些音节组合在一起,承载着一种严密自洽,却完全游离于此方天的“理”。
这“理”绝非胡言乱语或异端邪说,它来自一个……他从未接触过的、遥远而陌生的“源头”。
短暂的死寂,只有沙盘星辉兀自流转的微光,和远处隐隐的市井喧声。
赵明澜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,不再有之前的圆滑与客套:
“你不是此世之人。”
他放下棋子,那枚“岁星”光点轻轻落在沙盘上,却奇异地没有激起任何涟漪,仿佛所有的能量都被收敛。
“你的‘道’,无根无源,不沾此间因果,不染红尘烟火。它……近乎‘理’,却非吾所知之‘理’。你从何处来?携此‘异道’临凡,意欲何为?”他目光如炬的看着她。
质问之中,带着神祇的天然警惕。
就在这时,羲茶袖中的探测仪尖鸣——她追踪的主要目标在移动!她猛地掀翻棋盘在众人惊呼中,跃下三层露台,身影没入西市喧嚣的夜市人流。
赵明澜挑眉,身形一晃,如清风般掠过人群,紧随其后。
两人在挂满灯笼的市集间追逐,掠过酒肆、杂耍摊、西域胡商的香料铺。
羲茶利用环境制造混乱,扯下布庄的彩帛阻碍视线。赵明澜则如闲庭信步,总能在最恰当的缝隙中悠然穿出。
最终,羲茶被逼至漕渠边一处废弃的粮仓屋顶。她背对圆月,手中已握着一枚流光溢彩的非金非玉的菱形装置(便携式时空锚点稳定器)。
赵明澜落在对面屋脊,衣袂飘飘。
“阁下究竟为何而来?扰动天机,所图何事?”神威隐隐,锁定了她。
羲茶喘息未定,却昂首直视他,月光在她眼中映出万年孤寂与决绝:“我追寻的真相,你不懂,而你,却可能就是我要寻找的答案之一,或是……障碍。”
她按下装置,周身空间开始波纹般荡漾,身影逐渐透明:“我们会再见的,在时间真正开始错乱之前。”
赵明澜没有强行阻拦。他凝视着她消失的那片涟漪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从她身上截获的、微微发热的荧光棋子。棋子内部,有细若蚊蚋的奇异纹路在流转,既非符咒,亦非匠纹。
他将棋子纳入袖中乾坤最深处,以神力施加多重封印与遮蔽。
此物牵连甚大,不宜轻易示人,亦不能任其气息外泄。
目光随即投向未央宫方向。
方才那女子探测仪尖鸣时,她曾短暂瞥向那边……与当今天子、与这煌煌汉室的气运,是否有所勾连?
“我们会再见的。”赵明澜相信这句话。因果既已种下,重逢便是必然。
只是下一次见面,是在时空乱流之中,还是在某个决定历史走向的节点上?
他最后看了一眼女子消失的屋顶,身形逐渐淡化,如同融入了长安城无处不在的夜风与市井烟火气之中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仿佛今夜璇玑阁的星弈异象,西市屋顶的追逐对峙,都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幻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