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恬自己也说不清究竟着了什么魔。

那次被下放到仓库，从货架摔下时，她踢过来的那块泡沫缓冲垫，的确没让他躺进医院——可这算什么天大的恩情呢？

但他就是忘不掉那个画面。

夜里仓库光线昏沉，她回过头时额发微湿，黏在颊边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像猝然划破黑暗的刃光。

一见钟情？或许。说是见色起意也不为过——男人不都这样么，他父亲也不例外。又或者，是因为在父亲密不透风的掌控下，她是唯一一个比他更弱、会怕他、甚至可能依赖他的人。那种微妙、带着刺痒的掌控感，他在那些门当户对，连眼神都从不瑟缩的千金身上，从未尝过。

回到自己办公室，柳恬盯着手里那叠纸。有她照片的那一页，下方被父亲捏出了几道生硬的折痕。他眼底浮起薄薄的厌恶，将纸在桌面上摊平，指尖用力却又克制地一遍遍碾过纸面，像是要烫平什么看不见的污迹。

秘书推门时，他头也没抬。

“把这张纸弄平。”声音沉在喉咙里，“一丝折痕都别留。”

“好，我重新打印……”

“不。”他抬眸眼里狠狠地，“就要这张。”

秘书顿了顿，极轻地抽走那页纸，像从刀锋上拈起一片羽毛。

“今天是第二轮面试？”柳恬望着窗外，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“是的，您要过去看看吗？”

柳恬垂眸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缓缓转过座椅。秘书见他只留下一道沉默的椅背，便知道——他要出招了。不敢多问，只低头继续小心抚平那张纸。

父亲最后那句话，既是警告，也是点拨。否则不会特意提到“副总裁”，更不会把话说得那么透。

潜台词很明白：只要你有本事让全公司对你提拔钱多多这事闭嘴，我就当没看见。若没那个能耐，趁早收手。

否则……

是他太心急了。

第一轮就不该亲自露面，替她撑那个场。

今天的二轮，如果还要出现——那就得让所有人的嘴，永远闭上。

母亲当年的话，又冒了出来，一字一字往他骨缝里钉，沉的透骨。那时他主修商科管理，母亲冷着脸同时让他勾了生物工程：“商科？那点皮毛够干什么？给我同时修！每天睡三四个钟头怎么了？睡不够就灌咖啡，灌不醒就扇自己耳光！”

她夹着细长的烟，火星在昏暗里一明一灭，声音跟刀片似的：

“你以为坐在总裁椅上就能镇住场？我告诉你——技术骨干掀桌子的时候，你连人家报告上的一个化学式都看不懂！到时候，全公司都知道你是个空架子，是个要靠人翻译报告的废物！”

她俯身逼近，烟味混着冰冷的香水气喷在他脸上：

“宝，好宝，听妈的，学到脑壳冒烟也得给我学下去！不揣个硬技术在手，将来公司里那些技术大牛，你拿什么压？研发部的骨干都能把你架空——你懂不懂？！你父亲那个人……总而言之，听妈的，妈不会害你的。”

柳恬猛地睁眼。

眼底最后一点温度褪尽。

——他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
钱多多再次踏进会议室时，扫过那面巨大的屏幕，心里已没了昨日的紧绷。

陆、苏、陈三人早已坐在原处，次序都与昨日分毫不差。十位面试官依旧列席，副总裁居中。嘉文率先提议全程用英文对谈——泰科志在成为全球药企领跑者，英语是绕不开的门槛。

对钱多多的要求被放宽到：不要求流畅表达，但至少要能听懂基本交流。

其余人默许了这个方案。若她连最基础的对话都无法应对，那么留下她，便再无理由。

二轮一开始，是让三人简单谈一谈如今的市场。各抒己见。

最先开口的是陈斯。

翻译后：

“几年前5000元一只的实验猴，如今身价已飙升至10万元。即便如此，仍是‘一猴难求’，而截至目前，泰科临床试验数量位列全球第四，在研管线占据全球总量的40%。我们的海外授权交易，也已占全国医药BD交易总数的34%。”

他稍作停顿，语气渐稳：

“虽然，在基础研究与生物科技层面，我们与欧美仍有差距；研发投入也尚未站上全球顶峰。但泰科的核心优势，就是四个字——工程效率。”

“高投入、高风险、长周期，一直是三座大山一样的压在所有药企头顶。即便在美国，研发一款新药平均仍需13年、耗资18.3亿美元。而对泰科而言，成本控制与效率提升，却正是我们最擅长的。”

“我们不仅是全球原料药最主要的供应商，更拥有全球最密集，协同最紧密的CXO产业带。就拿最烧钱的临床试验环节来说——同样一款抗肿瘤药，在Ⅰ期临床阶段，美国平均入组时间超过十八个月，而在泰科，八个月就能完成。”

“进入Ⅲ期，成本差距进一步拉大。美国招募一名受试者平均需7万美元，泰科仅需2.5万，这意味着在同等研发预算下，泰科可同步推进两到三倍的项目，试错空间更广，成功率自然也更高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