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叶霆背着钱多多,毫不犹豫地转身折返,冲出地下通道,一头扎进旁边一条僻静的林荫道。
虽是冬季,枯枝上挂满了病患家属祈福的彩色绳结和布条,层层叠叠,形成一片足以遮蔽身形的阴影。
钱多多伏在他背上,气息拂过他耳廓,声音很低:“没了那个护士当人质,你大可以现在就背着我回去。何必耽误你的前程?”
“你的‘针’不是还抵着我脖子么。”沈叶霆脚步未停,微微侧头。
“但针管里,什么都没有,不是吗?”钱多多的声音几乎贴在耳膜上。
沈叶霆沉默了几秒,穿行在晃动的光影里,低声说: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或许……因为你是我姐姐生前最好的朋友。”
背上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钱多多的手臂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脖颈,力道大得有些发颤,但她的声音却异常冰冷:“也许今天能出去,也许不能,因为我不能跑,从坐上轮椅、需要人背的那一刻起,我就已经落了下风。但我还是必须亲自跑一遍所有可能的
出口……哪怕只是为了记住路。”
沈叶霆脖颈和额角早已渗出细密的汗珠,听到这话,他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:她哪里像是有病?
他深吸一口气,脚步不停,却压低了声音,抛出真正的条件:
“我们做个交换吧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告诉我——沈叶璃究竟是怎么死的,又埋在哪?”他的声音绷得很紧,“你告诉我,我就帮你逃出去。真的逃出去。”
话音落下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背上钱多多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,只有枯枝上绳结在风里摩擦的窸窣声。
然后,他听见钱多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轻得像叹息,却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:
“她?”钱多多的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疏离,“她又不是你姐姐,你关心她做什么?”
“……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。”
背上,钱多多的拳头骤然捏紧,骨节发出轻微的“嘎吱”声。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,像结了冰:“是么?这……我倒是没听叶霜提起过。”她顿了顿,再开口时,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“这么说,过去那些年,你就是沈叶璃背后那个保驾护航的人了?”
沈叶霆的呼吸滞了一下,声音艰涩:“已经没了一个姐姐……所以,知道她也是我姐以后,我就……”
“是么?”钱多多的反问短促、尖锐,带着一种刻薄的阴阳怪气,在昏暗的林荫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没再说下去,但那语气里弥漫的怀疑与讥诮,比任何直接的指责都重。
“这十年来,我总感觉姐姐还在……尤其是见到沈叶璃之后,那种感觉更强烈了。所以,我才会……”沈叶霆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急于剖白的迫切。
钱多多闭上眼,把头偏向一边,打断了他:“好了,沈医生。”她声音透着疲惫和烦躁,“现在不是缅怀过去、剖析自我的时候。赶紧带我出去。”
“钱总,”沈叶霆脚步未停,声音却更沉了几分,“我一直都想找个机会,私下里跟你把话摊开说清楚。但你知道,伽德里到处都是‘眼睛’,我不得不……一直装着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钱多多的回应简短而克制,听不出情绪。
背着她,沈叶霆的步子似乎踉跄了一下,随即更快更稳地向前奔去。
摇曳的光影掠过他紧绷的侧脸,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眼底,竟罕见地泛起了一层薄红的水光。
短暂的停顿后,钱多多的语气里掺进了一丝复杂的波动:“……喻可舒。她今天突然来这么一出,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几个意思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意味,“还是劳烦你,脱身后……替我去医院看看她。”
沈叶霆背着她,在挂满祈福绳结的枯枝下穿行,给出了一个简短而郑重的承诺:
“知道了。”
两人刚冲出那片挂满绳结的枯枝林荫道,前方豁然开朗。
通道尽头,一扇玻璃门隔开两个世界。
门外是车灯和远处城市的底噪,空气里渗进一丝冬天的清冷,带着隐约的自由气息。
沈叶霆扶钱多多站稳,快速在门禁上操作。
识别灯由红转绿,“嘀”一声轻响。
他推开玻璃门,外界的声响与气味扑面而来,湿滑路面的碾压声,便利店模糊的光晕,无拘的阳光。
钱多多的眼睛被那点光点亮。她能感到风拂过脸颊。
一步,只要一步。
她挣开沈叶霆的手,用尽腿上残存的力气,向前探身。指尖离冰凉的金属门框只剩一寸。
就在这时。
一股彻底的虚软从身体深处炸开,像闸门骤落。
她甚至来不及出声,膝盖一软,整个人向前栽去。沈叶霆架住了她,手臂也在微微发颤。
“怎么……”话卡在喉咙里,变成短促的气音。
门上方的音响响了。不是警报,是柳恬的声音,平静、清晰,像贴着耳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