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灯光雪亮,烟灰缸里摁灭的烟蒂还飘着最后一丝青痕。
钱多多离开后,长桌边的空气才重新流动。
副总裁转动着手里的钢笔,率先开口:“反应快,抓点准,胆子也不小。是个苗子。”
嘉文点点头,又摇头:“但终究是野路子。药企这潭水,光会呛声可游不远。”
陆明推了推眼镜:“销售二部正缺个能啃硬骨头的。老李那摊子陈年烂账,也该清清了。”
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意思到了。让她去最磨人的地方,筛掉锐气,也筛出真金。
副总裁没再反对。他拿起手机,罕见地给柳恬父亲的私人邮箱发了封简短抄送:
(柳董,关于钱多多一事,此前我的判断或有偏颇。此女有些锐气,堪入泰科一试。已安排至销售二部观察。)
副总裁的邮件抄送到柳父那里时,老头子正闭目养神。
助理低声念完,他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“哼”,眼皮都没抬。
消息传开的速度快得惊人。
到下午,钱多多抱着纸箱走进销售二部时,整个办公区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。
敲击键盘的声音稀落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茶水间方向隐约传来的、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,像蚊蚋嗡嗡。
她的临时工位在角落,紧挨着散发着陈旧气味的档案柜。
刚坐下,目光就从四面八方扫过来——不是打量新同事的那种好奇,更像是观察一台被错送到精密仪器车间的粗笨部件,带着审视、估量和疑虑。
主管老李端着保温杯踱过来,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。
“小钱是吧?欢迎欢迎。”他说话慢悠悠的,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桌面上。
钱多多抬起头,没接话。
老李也不在意,用杯盖指了指墙角那堆几乎抵到天花板的泛黄文件盒:
“咱们部门啊,历史长,底子厚,就是有些陈年旧账还没理清楚。你心思细,正好,把这些合同和票据对对,归档归归档。不急,啊,慢慢来。”
他笑得一团和气,话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:是骡子是马,先拉出来试试;是锥子,也得先给你按进棉花堆里。
那堆东西散发着纸张受潮后的闷味和灰尘气息。
钱多多走过去,抽了最上面一册。
翻开,是五年前某医院的器械采购单,金额不大,但票据贴得歪歪扭扭,手写修改处墨迹已有些晕开,像团猫抓过的毛线。
她把册子放回原处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斜对面,几个资深的销售交换了一下眼神,其中那个烫着精致卷发的女销售——周晴,嘴角轻轻撇了撇,转回头对着电脑屏幕,敲击键盘的声音重新变得清脆,密集。
钱多多坐回椅子,打开电脑。内部系统的权限低得可怜,只能看到最基础的通讯录和公告栏。
她也不急,一点点看着,偶尔在旁边的便签纸上记下几个名字或数字,字迹很小。
办公室逐渐恢复了表面的忙碌,只有她这边,安静的突兀。
背后那些目光,时而扫过,时而移开。
她转身去接了杯咖啡,没加糖,也没加奶。褐色液体冒着微苦的热气。
回到角落的座位,她把那堆票据山推到一边,抽出一张空白便签。
笔尖落下,不是数字,是线条和名字。
哪家医院的采购与哪位销售的名字高频共生,哪个时间点的合同异常增加,哪类器械的退货率蹊跷地偏离平均值……
五年前那家县医院的单子,经办人签名潦草,但和另一份三年前的社区医院订单尾页,是同一个笔迹。
她圈出那个名字,在旁边写下与之捆绑出现的“区域经理王”和“耗材型号CX-7”。
斜对面,周晴正倚着隔断和人聊天。她今天换了副珍珠耳钉,衬得脖颈修长。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飘过来:
“……所以说啊,聪明劲儿用不对地方,也挺吓人的。”她抿了口咖啡,“咱们这行,终归是和人打交道,和钱打交道。咱们这是卖东西,又不是搞刑侦,能算出张院长下个月批哪家的预算?能算出李主任儿子想去哪儿留学吗?”
周围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轻笑。
钱多多笔尖没停,在便签纸边缘利落地写下“周晴”两个字,画了个圈,重重打了个叉。
然后,从这个叉引出一条线,连向她刚刚从另一沓票据里发现的、频繁出现的那个“区域经理王”。墨迹微透纸背。
根须都喜欢藏在泥里。她心里默念。
下班时间到后,钱多多合上根本就没翻开几页的票据册。
李主管晃悠过来,瞥了眼那纹丝不动的“山”,脸上笑意深了些,拍拍她肩膀:“第一天嘛,适应为主,不急。”
钱多多点点头,收拾好东西。她没回家,反而拐进了大楼背后的巷子。便利店的白光刺眼,她买了个饭团,走到街对面的小花坛坐下。
暮色沉降,泰科大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,像一面巨大的、布满光点的棋盘。
她咬着凉掉的饭团,眼睛慢慢扫过那些窗口——
九楼东侧,销售总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