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楼，研发部那片区域黑了大半，但靠西还有几扇窗透着光。

地下车库出口，保安正在换班，交接时点了根烟，火光在昏暗里明灭了几下。

陆续有人从旋转门出来。几个西装革履的男的，笑着走向隔壁街的日料店。

稍晚些，周晴也出来了，没结伴，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向停车场，身影很快被一辆启动的黑色轿车接走。

夜风裹着城市的灰尘味吹过来。钱多多把饭团包装纸捏成一团，丢进垃圾桶。

了解一座堡垒，得先看清它收工后的模样。
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。抬眼一望，街对面空空荡荡，平时停着那辆旧轿车的位置，被路灯照得一片惨白。

赵明澜今天没来？

她心里咯噔一下，下意识去摸手机。屏幕刚亮，一道刺目的车灯就扫了过来，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轻响。那辆熟悉的车精准地刹在她身边，副驾车窗降下，露出赵明澜带着笑意的脸。

“刚才看你坐那儿，吃着饭团，眼神跟便衣踩点似的，”他下巴微扬，指了指花坛，“就没打扰你。”

钱多多松口气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。“我以为你今天有事来不了，正想打电话问你家的具体地址呢。”

赵明澜挂挡，车子平稳滑入车流。“放心吧。沈叶璃的事一天不解决，我就一天不会让你一个人上下班。”

“怎么样，分到哪儿了？”赵明澜打着方向盘，随口问。

“销售二部。”

“哦。”他听出她声音里那点没压下去的闷，“听起来，不太满意？”

“岂止是不满意！”钱多多像是找到了出口，语速快起来，“他们把我扔在一堆发霉的陈年票据和破合同前面，让我整理归档！那堆东西，堆得跟山一样！”

“很多？”

“多到能把我活埋！”她往后一靠，“第一天，就给我这么大个下马威。”

赵明澜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弯：“很气愤啊。”

钱多多深深吸了口气，又缓缓吐出，那股职业性的紧绷似乎随着这口气散了些。她转过脸，语气彻底松垮下来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抱怨：“不说了，我饿了。”

“刚才不是吃了个饭团？”

钱多多不说话了，就侧着头，用那种混合着幽怨和“你说什么”的眼神，直直地盯着他。

赵明澜终于低笑出声，灯光掠过他带笑的侧脸。

“早订好位置了。”他打了转向灯，车子拐进一条霓虹闪烁的支路。

赵明澜带她去的是家藏在老巷深处的私房菜馆，门脸不起眼，里头却别有洞天。

他们被引到二楼靠窗的小隔间，竹帘半卷，能看到楼下庭院里精心打理的一小片青竹。

菜刚上齐，钱多多舀了勺热汤，还没送进嘴里，楼下就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青石板路的清脆声响，伴随着女人压低却仍显甜腻的笑语。

那声音有点耳熟。

竹帘缝隙间，人影晃动。

钱多多抬眼望去，正好看见周晴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，姿态亲昵地走进楼下正对庭院的另一个包间。

那男人微微发福，穿着考究的藏青色西装，侧脸有几分眼熟——钱多多今天下午才在内部通讯录的某张职位不低的照片上见过，是采购部的一位副总监，姓刘。

周晴似乎察觉到楼上的视线，抬头瞥了一眼。

隔着一层竹帘和些许高度，两人的目光有极短暂的接触。

周晴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，甚至更娇艳了些，仿佛只是不经意看到陌生人，随即自然地收回目光，更紧地挨着那位刘总监进了包间，门被轻轻拉上。

赵明澜顺着钱多多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，问：“认识？”

钱多多收回目光，低头喝了口汤。

“我们部门的销售明星，周晴。旁边那位，是采购部的刘副总监。”

“关系不错？”赵明澜夹了一筷子菜。

“看起来是。而且，下午她刚‘点评’过我，说聪明用不对地方，吓人。”

赵明澜挑了挑眉，没说话，只是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。

楼下隐约传来劝酒和调笑的声音。

钱多多安静地吃着饭，脑子里却在快速拼接信息：周晴业绩突出、与采购部高管关系匪浅，对自己这个新人抱有明确敌意。而那堆需要核对的陈年票据里，有多少会涉及采购审批与价格？

她抬眼看向赵明澜，眼神清澈，却带着一丝研判：“你说，如果有人想给一个刚来、负责整理旧账的新人挖坑，最方便的办法是什么？”

赵明澜放下筷子，看着她：“把‘问题’混在‘正常’里，递到她手上，让她自己发现，或者……让她‘被’发现。”

钱多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不再说话，只是慢慢咀嚼着食物。

庭院里，青竹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，盖过了楼下隐约的喧嚣。

这顿饭的后半程，两人都吃得异常安静。离开时，钱多多特意留意了一下，楼下那个包间门依旧紧闭，里面灯火通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