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在走廊另一头的赵明澜走了过来。他显然也做完了笔录。

两人离开后，赵明澜没有立刻开车。他转向钱多多，目光复杂地落在她依旧平静得过分的侧脸上。
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刚才，很镇定。”

钱多多像是才从某种状态里抽离，眼睫颤动了一下，转回头看他时，脸上浮起一丝刻意放松，有点疲惫的笑，试图找回“钱多多”该有的样子：“吓死我了……腿都软了。就是气懵了，光顾着骂了。”

但这解释太苍白，太迟了。

她刚才那几分钟里展现出的镇定、判断力、乃至对暴力场面的某种异样耐受，已经像一根刺，扎进了赵明澜心里。

天光刚刚渗进遮光窗帘的缝儿，钱多多的手就一把刷的扯开了那帘子，吓的原本就微弱的光，一下没了气势，亮度反而更弱了。

冬日的清晨总给人一种冷硬感，如果有雪，视觉上至少还多了层柔和，偏偏什么都没有。这种冷硬感，让她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具尸体，对，就是冷硬。就是这种感觉。

她深吸了口气，穿好衣服。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，嘴角咧开一个满意的弧度。

上午九点十分，钱多多刷开工卡，走进销售二部。

空气静了一瞬。键盘声稀落下去，几道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，又飞快移开。

她走到工位放下包。角落里那摞带着墨渍的合同依旧没动。

周晴端着杯子从对面走过来，热气袅袅。

“回来啦？天没见，大家还担心呢。没事了吧？”声音温软。

“没事，谢谢周姐。”

钱多多抬头，目光平静，“一点私事，处理好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周晴微笑，指尖摩挲着杯沿，“工作不急，身体要紧。”

“嗯。”钱多多应声，已经转过去按了开机键。

周挽晴看着她挺直的背影，笑意还在唇角，眼底却沉了沉。

钱多多没理会。她打开电脑，调出一份加了密的文档。里面没有废话，只有表格，箭头和冰冷的法条编号。

核心是一张思维导图：

区域B，三家二级医院。

采购了高值介入耗材，型号后面跟着红字标注：医院公开资质不匹配。

同一批设备序列号，对应着密集的非计划报废记录，时间扎堆在某个季度。最终指向一个红色标签：

“飞检风险点：涉嫌无证使用与报告缺失”。

说明只有三行：

> 基于历史单据整理发现上述模式。事实均可交叉验证。建议合规与质量部门评估，是否对区域B启动专项审核，排除风险。

十点整，她保存为PDF，打开邮箱。

收件人：合规总监、质量总监。

抄送：李主管、副总裁。

主题：【新人反馈】历史业务潜在合规风险初步梳理。

正文只有一句：

“附件为学习过程中整理的线索，仅供内部研判。新人视角有限，但觉事关重大，特此提请。钱多多。”

鼠标在发送键上悬停两秒。她看了眼窗外明晃晃的天，点了下去。

“咻——” 轻微的发送成功提示音。

不到三分钟，周晴手机震了。

是李主管的消息：“速来办公室，急。”

周晴蹙眉放下杯子，快步离开。

钱多多关掉邮箱，从那堆票据里抽出一张报销单，拿起笔开始核对日期。笔尖划过纸面，沙沙轻响。

办公室开始有压低的议论声，从格子间缝隙里渗出来。

她没抬头，继续对着单据。风暴已经转向了该去的地方，而她刚刚亲手推了一把。

十点十五分，李主管办公室。

周晴推门进去，李主管正盯着屏幕，脸黑得像锅底。

屏幕上那份PDF的红色标签，刺得她眼皮一跳。

“这他娘怎么回事？！”

李主管手指几乎戳穿屏幕。

“区域B这些破事，钱多多怎么挖出来的？还做成这鬼样子直接捅上天？！”

周挽晴心猛地一沉，凑近看。只扫了几行，后背冷汗就渗出来了。

不是胡乱猜测，是刀刀见血的合规报告——哪家医院、什么设备、资质缺了哪条、报废记录集中在哪个月，标得清清楚楚。每一个红圈都精准套在她最怕人碰的命门上。

“主管，这……”

她强稳声音，挤出委屈：“这是断章取义！医院资质更新有延迟，设备报废也有正常损耗，她一个新人根本不懂……”

“我也不懂？！”

李主管嗓门炸开，又猛地压下去，指着抄送栏。

“那副总裁懂不懂？合规部老刘懂不懂？！邮件已经发过去了！刚老刘电话直接打到我这儿，口气硬得能顶死人！要我们下午就把区域B所有底单合同、资质证明、售后流水全搬过去，交叉核对！副总裁办公室也来问了，让我们解释什么叫‘系统性风险’！”

周晴脸彻底白了。

她预想过钱多多会挣扎，甚至去举报那张手写协议，却万万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接招，反手甩出一枚更狠的合规核弹，直接炸了她的根基。

十点半，销售部开放区。

钱多多还在对那些报销单，笔尖沙沙响。

周晴从李主管那儿回来，脚步有点飘。她没回工位，径直走到钱多多桌前，脸上那层惯常的笑彻底没了，只剩下僵硬的冷。

“钱多多，”

声音不高，但足够附近几个人竖起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