茂叔看他,没再问,眼里的担心却没散。
柳恬知道,茂叔是母亲的人,信得过。可父亲同样信他。所以有些线,不能踩,知道的人越少,越安全。
现在有两把火烤着他。
一是沈叶璃。那女人在里头多关一天,就多一天麻烦。她要是扛不住审,或是“出意外”,或是干脆豁出去乱咬……得尽快把她弄出来,换个地方看着,哪怕是个更小的笼子。
二是健康城。父亲出的这道题,比割肉还疼。那不是钱的事,是泰科往后十年的根基,是他柳恬自己的底牌。要他把这底牌送出去给别人垫脚,像钝刀子慢慢割脖子。
两件事缠成死结,沉甸甸坠着。他得赶紧找到个支点,一口气撬开。
……
城市一入了冬,白日就短得可怜。才过五点,天光就泄了劲,灰蒙蒙地压下来。
远楼轮廓浸在铁锈色的暮气里,玻璃幕墙也映不出光,只有一片死寂的暗。
风刮过楼隙,带着干硬的哨音,卷起路边的枯叶,无头苍蝇似的撞在行人腿上,又跌回冰冷的水泥地。
路灯还没醒,整座城像泡在一缸将凝未凝的脏水里,透不过气,也暖不起来。
柳恬站在顶楼落地窗前,看着这片沉滞的灰。指尖的烟已经燃了大半,积了长长一截灰,要落不落。
楼下街道车灯汇成迟缓的红色河流,每个人都缩着脖子,朝一个叫“家”的方向蠕动。他觉得那灰,那冷,那滞重,正一滴滴渗进玻璃,渗进这间过于宽敞的办公室,缠在他脚踝上。
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,屏亮起,是内线,行政部主管的号码。
他没立刻接,看着那光在昏暗里一跳一跳,像某种微弱的心搏。响了五六声,他才拎起听筒。
那头声音压着,有点紧:“柳总,销售二部这边……出了点状况。新来的钱多多,跟周晴,在开放办公区……吵得有点凶,快动手了。没人敢说话,您看……要不要处理一下?”
听筒贴在耳边,柳恬没说话。
窗外的灰色涌入他眼底。他把烟按熄在水晶缸里,最后一点红光闪了闪,灭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挂断电话。
转身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,不紧不慢地穿上,对着玻璃整理了一下袖口。玻璃上映出的人影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沉着一片和窗外天色一样的、化不开的灰冷。
也好。他想。
他拉开门,朝电梯走去。皮鞋踩在光洁的走廊地面,发出清晰、平稳的声响,一步步,没入那片隐约传来争吵声的冬日傍晚。
销售部办公区,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弦。
所有人都停了动作,眼神往中间瞟。
周晴脸涨得通红,胸口起伏,手指头几乎戳到钱多多面前,声音又尖又利,早没了平时的拿腔调:
“你少装!那堆破账多少人摸过,怎么偏偏到你手里就‘出问题’了?还‘刚好’是采购部的茬?!钱多多,你到底是来上班的,还是有人弄你来专门‘找事’、搅浑水的?!你以为抱上大腿了,就能随便往人身上扣屎盆子了?!”
话像淬了毒的针,扎过来。四周静得很,耳朵都竖着。
钱多多站在对面,脸上没太大动静,只眼底沉着冰。她知道周晴慌了,狗急跳墙。她也清楚,现在多少人看着,在掂量。
她没急着驳,等周晴那串话砸完,空气最紧的那一下,才开口。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:
“周姐,您别上火啊。”她先给个台阶,稳了稳场面,“您说得对,那么多前辈经手都没事,到我这儿倒看出来了。”
她停了停,目光平静地扫了圈旁边竖着耳朵的人,最后落回周挽晴脸上:
“所以我才觉得,这事更得弄明白。要是我看错了,那最好,虚惊一场。可万一……真是以前没留神的窟窿呢?今天不堵上,往后炸了,伤的可是公司。追究起来,所有经手的人,包括周姐您,是不是都得沾个‘失察’的边儿?”
她轻轻一拨,把“找茬”扭成了“堵漏”,把自己从“搅屎棍”掰成了“避雷针”。
周挽晴噎住了,脸憋得更红。
钱多多没停,语气还是平,添了点无奈:“我刚来,什么都不懂,李主管让整理票据,我看不明白的地方,不敢乱来,只能照着章程提疑问。要是这章程不对,要是新人发现问题该捂着……那您教教我,怎么做才算对?是不是该学以前,装没看见,让问题烂在里头?”
她以退为进,把球踢回去,顺带点了句“以前可能也有人装没看见”。姿态低,话里带着软钉子。
周挽晴脸色变了变,这话没法接。说该捂着?那是教人违规。说不用捂?那就等于认了钱多多按章程走没错。
“你……你少在这儿搅和!”周挽晴有点乱,想把话头拽回来,“谁知道你是不是被人点了,专门挑这当口……”
“点了?”钱多多适时露出点恰到好处的懵。
“周姐,谁点我?我来了才几天,部门人还没认全呢。点我去翻那些我自己都看不太懂的陈年老账?这……是不是太抬举我了?”
她用最简单的实情反问,拆了对方搭的“阴谋”架子。周围有人悄悄点头,是这么个理儿。
这时,人群后面有点窸窣,自动让开条道。
柳恬走了进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在两人身上淡淡一掠。
“挺热闹。”他声音不高,压住了所有杂音,“三句话,说清楚,吵什么。”
所有眼睛唰地看过去。
周晴像捞到救命草,抢着开口,声儿带着委屈:“柳总!钱多多她没事找事,拿些旧纸头捕风捉影,污蔑采购流程,搞得部门乌烟瘴气!我看她就是来捣乱的!”
钱多多没抢,等她说完了,才转向柳恬,态度恭敬,话很干脆:“柳总,我整理旧票据,发现几处疑点,按规章申请了复查。周姐可能对我这做法有点误会。”
三句,起因(工作发现)、行为(按章申请)、现状(他人误会)。不告状,不喊冤。
柳恬的目光在钱多多平静的脸上停了一瞬,又掠过周挽晴愤愤的脸。
“有疑问,按流程找该找的人。”他开口,声儿平,定了调,“在办公区吵,影响别人,不管谁对谁错,都不该。”
这话听着各打五十大板,但先认了“按流程”的正当。
他看周晴:“周经理,你是老人,更该带个好头。有分歧,照制度办。”
周晴脸白了白。
他又看钱多多:“你的申请,按程序走。该谁查谁查,该谁扛谁扛。”
说完,他没再多看,转身走了。背影笔直,步子稳,像随手拂开片灰。
但谁都明白,这场架,有结果了。
钱多多垂下眼,遮住眼底那点冷光。
第一步,踩实了。接下来“程序”怎么走,才是真的戏。她瞥了眼周晴青白交加的脸,心里没半点快意,只有更深的提防。
火刚点着,烟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