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的话,平静却有股超过岁数的透劲儿。她没被课本上那些大词儿全罩住,反而瞧见了历史褶子里那些具体的、属于人的混沌和偶然。
她突然看定柳恬,眼亮:
“哥,甭管啥时候,可别把自己活成那个只看得见衔儿和摆设,却瞧不见脚下地基和窗外风雨的人。也千万别变成浑水里,那条盲目跟浪走,或只想摸鱼的鱼。”
客厅里静的出奇。
柳恬看着妹妹,她捧着蛋糕,嘴角沾点奶油,眼神却清得像能照出人心底最细的褶。这个比他小九岁、总安安静静的丫头,心里装着比他想的更宽、也更醒的世界。
“书看完了,借我瞅瞅?”他拿起那本《断头王后》。
“嗯!”柳玥用力点头,把另一块蛋糕推过来,“哥,这个也给你。看书费脑子。”
柳恬接过蛋糕,笑了笑。他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那点沉郁散了些。
深夜,柳家书房。雪茄味还浮在空气里,老爷子面前的平板亮着,上头是沈叶璃事件阴魂不散的舆情曲线,一根刺眼的红线。
柳恬没坐,站在书桌前,背挺着,眼神很静,不见白天挨巴掌时的郁气。
“父亲,健康城那事,我有个新想法。我们或许不该只琢磨怎么把它送出去止血。该想的是,怎么把它变成块吸铁石,吸来比送出去更值钱的东西。”他开门见山。
老爷子眼皮撩了撩,没吭声。
“健康城真正的底牌,不是地,是泰科攒下的临床数据、AI诊断模型和高精尖器械的研发底子。”柳恬语速平稳,
“这些东西,对一家地方企业算优势,可对一个想定行业规矩,闯国际市场的台子来说,只是料。”
他往前挪了半步,目光定定:“我想找的帮手,不是来分肉的,是来跟我们一起,把这肉做成席面,做成能端上国际桌的硬菜的。”
“比如?” 老爷子终于出声,听不出情绪。
“头一个路子:全球医疗人工智能联盟(GMAIA)’的亚太锚点。那是硅谷几个巨头和欧洲顶尖院所攒的局,专搞医疗AI的伦理和数据标准。他们一直在物色亚洲的标杆伙伴。要是能把健康城塞进去,做成他们在亚太的首个体化诊疗试验场,那这项目立马就从地方业绩,蹿升成国家层面都乐见的国际科技合作样板。到那时,需要跑腿协调的,就不再是咱们,而是上头科技和外事口的人。老周那边,得从‘伸手要’,变成得配合国家战略‘出力给’的。”
老爷子捻佛珠的手,唰的顿了一下。
“第二个路子:跟‘国家生物医学大数据中心’搭伙,搞个‘安全计算联合实验室’。健康城最金贵的,是脱敏后的真实临床数据。咱可以主动递橄榄枝,跟这国字头中心合作,在城里设个前沿的**隐私计算实验室**,专攻怎么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,把医疗数据的价值榨到最大。一旦挂上这块牌子,项目就带了国家级科研基建的味儿。所有地方上的条条框框,都得给它让道。而牵头合作的我们,就捏住了往后数据应用的核心话事权。”
他停了几秒,让话沉下去,然后点出要害:
“父亲,甭管选哪条,道理都一样:不拿健康城去换老周个人的罩着,那太贱,也太险。干脆,拿它去撬一个更高、更稳、更长久的大靠山。这靠山带来的光,够亮,也够厚。老周非但不能再拿捏咱,还得掉过头,麻利儿地挤进这盘大棋里,才可能蹭上点功劳。”
书房里静极了,只剩老爷子手里紫檀珠子不紧不慢的摩擦声。他看了儿子很久,目光像刀子刮,要刮开皮肉看看里头的心思。
半晌,老爷子慢慢靠回椅背,脸上还是没表情,但原先眼底那层厚厚的失望,好像裂了道缝,露出底下更复杂的掂量。
“国际联盟……国家中心……”他慢慢重复,“胃口不秀气。你几成把握,能引来这种‘金凤凰’?画出来的饼,可不顶饿。”
“七成。”柳恬答得干脆,“泰科的技术底子够实,健康城的架子也是顶配。缺的,就是个能把它捧到国家甚至国际台面上的说法,和关键的一推。这块,我透过一些学院路子(暗示学术和智库网),探过口风,对方有兴致。但最后那临门一脚,得用家里更高层的信誉和关系去钉死。”
他把最难的那下“敲门”,巧劲儿推回给父亲,既显了前头的功夫,也留着该有的分寸。
老爷子沉默着,他在算。儿子指的路,险,陡,但要是走通了,回报能翻天地覆。成了,柳家和泰科能跳上新台子,彻底甩开地方上的缠斗;砸了,可能两头空,既得罪老周,又成笑话。
可比起来,这路子里的野心和格局,到底更对他脾胃。
“二周。”老爷子终于又开口,给了时限,意思却全变了,“二周内,我要看到你跟其中至少一条路,拿到有模有样的接触,或者对方权威机构的初步意向函。证明这不是嘴皮子功夫。至于老周那儿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里掠过丝老辣的光。
“先不惊动。等你真摸着了‘金凤凰’的毛,再去找他商量,怎么搭新窝。”
柳恬心下了然,微一躬身:“是,父亲。”
退出书房时,肩上的分量没轻,但路清楚了。
他不再是被逼着交筹码的赌客,是要自己摆新局的庄家。
而新局的第一关,就是在二周里,给健康城接上一条能吓住所有人的大动脉。
翌日用过早饭后……
车出城区,往郊外开。
天色灰蒙蒙的,像洗旧的布,压在路两旁的枯枝上。
行道树早落光了叶子,只剩光秃的枝丫,生硬地戳向天空。风从开阔的荒地上刮过来,卷起路面的残雪和枯草屑,打在车身上,沙沙轻响。
路渐渐窄了,两边没了商铺和人影。偶尔有辆货车呼啸而过,卷起一阵更猛的冷风,又很快消失在远处。隔离带上的冬青蒙着一层灰,蔫头耷脑的,没什么精神。远处能看到灰白的厂房轮廓,烟囱吐着淡淡的烟,被风吹散,什么也留不下。
再往前,就是城郊特有的空旷。田野盖着未化的残雪,一块一块,斑驳得像生了癣。几只乌鸦落在路边的电线杆上,缩着脖子,偶尔嘶哑地叫两声,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。
柳恬靠在后座,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。眼底没什么波澜,只有和天色一样沉的灰。
那天在书房,父亲听完他的汇报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只说了两个字:可以。没夸,没表情,但他知道,那束最严厉的目光,终于从他身上移开了一寸。
可他还不能松气。沈叶璃还关在前面的某个地方,等着他去“安抚”——或者“切割”。她手里握着的东西,像这片冬景里埋在残雪下的枯草,看着安静,可一旦被翻动,就会疯长出来,缠住脚踝。
车过一座跨河桥。桥下的水黑沉沉的,流得很慢,像渗出来的,不像活的。
他闭上眼,靠在头枕上。车里暖气很足,隔开了外面的冷,却隔不开骨头缝里渗出的凉。
窗外,又掠过一片灰扑扑的厂房和光秃的树。枝丫交错,像无数干枯的手,伸向那片永远给不出答案的灰天。
会见室里很空旷,冷意贴着皮肤往里渗。
金属桌,固定死的椅子,空气里有消毒水和一种沉闷的、不流通的气味。
柳恬坐下,背挺直。
对面的门开了,沈叶璃被带了进来。
苍白囚服,头发扎得紧,脸白得像纸,唯独眼睛亮得骇人,像烧着两簇幽暗的火。
她坐下,手铐搁上桌面,“咔”一声脆响。她盯着柳恬,嘴角慢慢向两边扯,露出个古怪的弧度。
律师按流程说了几句。沈叶璃没听,视线钉子一样钉在柳恬脸上。
“柳总亲自来,是想看我死了没?”她声音沙,刮着耳膜。
柳恬没应,语气平:“律师管你案子。我来问点旧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