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旧事?”沈叶璃嗤笑,身子往前倾,压低嗓,气声送出来,“最旧的……不就是沈叶霜到底死没死吗?”
柳恬搁在膝上的手,指关节骤然绷紧,泛出青白。瞳孔在话音落下的瞬间,缩成针尖。呼吸屏住了一瞬。
沈叶璃捕捉到那细微的凝滞,脸上的笑更深,也更扭曲,带着毒:“她没死。”
然后,她嘴唇几乎没动,用更轻、更毒的气声,吐出那几个字:
“她就在你身边,钱、多、多,就是沈、叶、霜。”
会见室里的空气瞬间冻住。律师手里的笔停在纸上。
柳恬的背脊猛地僵直,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。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,脖颈上的筋脉隐隐浮现。眼睛死死盯着沈叶璃那张疯狂的脸,眼底黑沉的东西翻涌着,几乎要喷出来。
几秒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他极缓,极慢地,向后靠回椅背,动作有些滞涩。
然后,极轻地摇了摇头,从喉间挤出两个字,声音沙哑,像磨过粗粝的砂纸:
“疯子。”
沈叶璃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,碎裂。眼睛里的火“腾”地烧成狂怒:“你不信?!你去查!去查温泉——”
柳恬猛地转开视线,不再看她,他转向律师,声音恢复了一种刻意控制的平稳,却比刚才更冷,更硬:“她精神状态,不具备沟通基础。今天到此为止。以后续医疗评估为准。”
说完,他立刻起身,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短促刺耳的声音。他转身走向门口,步伐比来时快,背影僵硬。
律师匆忙收拾东西,对沈叶璃公式化地说:“沈女士,请冷静,保重身体,我们会尽快……”
门在柳恬身后关上,隔绝了里面骤然拔高的、破碎的嘶喊。
走廊光线惨白,刺眼。柳恬脚步没停,径直向外走,直到推开大楼厚重的玻璃门,冬夜冰冷的空气猛地灌进来,他才顿了一下。他抬手,用力捏了捏鼻梁,指尖冰凉。
坐进车里,他对司机吐出两个字:“公司。”
车窗外的光影划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。只有搁在膝上的手,依旧攥得很紧。
车子滑进泰科地库,引擎声在密闭空间里闷响。柳恬下车,皮鞋踩地的声音干净利落,仿佛刚才那场会见从未发生。
他走进直达顶层的电梯,镜面里映出的脸平静无波。只有他自己清楚,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又沉又慢,像浸在冰水里。
电梯门开,他径直走过外间,对迎上来的秘书丢下一句,声音平直:“通知钱多多,下午的会面取消。我有急事。”
秘书稍愣,立刻应:“好的柳总。改约何时?”
“等我通知。”柳恬没停步,推门进了办公室。
门在身后合拢,隔开外面。他没坐,走到窗前。底下街景渺小,车流人影像缓慢移动的沙。
沈叶璃那双烧着火的眼睛,和那句毒蛇吐信似的话,又一次撞进脑子——“钱多多就是沈叶霜。”
他闭了下眼,吸口气,再睁开时,里面只剩冷硬的光。
拿起加密内线,拨给茂叔。一声就通。
“少爷。”
“茂叔,”柳恬声儿压得低,字字清楚,“手头别的都放下。我要你重新、彻底的查钱多多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瞬。茂叔听出了分量。“是,少爷。查什么?”
“所有。”柳恬吐出俩字。
“从她出生开始,医院记录、念过的学校、待过的地方、见过的人,特别是她进泰科分公司之前,所有能找到的影儿、字儿,哪怕一张糊了的照片、别人嘴里一句闲话。还有,她和沈叶霜之间任何可能的线头,多细、多不可能都算。她所有动静。用一切能用的法子,但要快,要静。有发现,直接报我。”
“好。”茂叔声儿沉,稳。
电话挂断,柳恬把手机轻轻搁回桌面。办公室里静得吓人。
他知道这像疯子的赌注,被一句疯话牵着走。可他更清楚,如果沈叶璃那万分之一可能是真的……意味着什么。那不止是骗局,是一个他亲手埋了的过去,化成了最想不到的鬼,爬回来,可能正冷眼瞧着他。
他得知道真的。在一切塌之前。
窗外城景依旧,但柳恬世界里,那块叫“钱多多”的基石头,已经开始剧烈地晃动。
调查的齿轮一旦咬合,就再停不下来。
柳恬走到窗边,摸烟,点火。猩红亮起,他深吸一口,烟辣辣地冲下去,骨头缝里的寒气却往上冒。
沈叶璃那句话像把锈刀,撬开了封死的记忆盒子,带血的碎片崩出来,一帧帧砸在眼前。
……刺眼的车灯晃过,金属刮擦的尖响混着闷撞碎片里是瘪掉的车门,玻璃碴子像碎冰铺了一地,映着不知哪来的红光。空气稠得噎人,汽油味、铁锈味,还有股甜得发腻的……血味儿。
……一具软塌塌、死沉的身体从驾驶座给拖出来。他手上黏糊糊的,沾了东西,昏暗里看是黑的,摸上去又冷又腻,甩不脱。
……窄洗手间,灯白得惨人。*水龙头拧到最大,哗哗地冲。他死命搓手,指甲缝里嵌着暗红。水淌过去,淡红的水打着旋流进洞。搓了一遍又一遍,皮都搓红了,那股铁锈似的腥气好像还扒在手上。镜子里的脸,白得不像活人,眼是空的。
……沈叶璃的声儿,忽远忽近,隔了层膜:“……不能留痕……你也在,你跑不掉……” 声音冷,静,不容你琢磨。
接着是重物拖地的摩擦,土被翻开的簌簌声,最后是闷闷的、盖土的声音。
……转身走。鞋底好像沾了湿泥。身后是夜,是新翻过、哑巴了的地。
月光淡的照不亮前头,也照不穿身后那团刚捂上的黑。
这些碎片没头没尾,像被硬扯下来的胶卷,只有扎人的感觉。
记忆就断在这儿,卡在一片冰似的黑和沉甸甸的坠感里。他甚至想不起“沈叶霜”那晚具体啥样,只记得那身子的沉,和手上总也洗不净的、幻觉似的黏。
柳恬夹烟的手指,抖了下,一截长烟灰断了,飘落。他猛地闭眼,再睁开,里面是强压下去的惊涛。
如果……如果钱多多真是从那片冷土里爬出来的“沈叶霜”……
这念头让他喉咙发紧,一股冰锥似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。
他狠狠嘬了口烟,直到肺疼。然后,把烟蒂摁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