漏尽更阑,街衢静悄。
伊浓了无睡意,披衣坐起,目光扫过自己所处的房间陈设,心神惶惑。前一晚还在牢狱的稻草堆里辗转难测,今夜却在这窗明几净的锦绣天地里忐忑难眠。
见完陈君心,为时近黄昏。
去金风苑赎身的事来不及了,只能留到明日。
怕夜长梦多,伊浓夜不能寐。
视线扫过墙上的双叉托架,伊浓目光一顿,眼泛星光地看着它架起的一把琵琶,心念微动。
……
傍晚过后,陈君心叫来石透,吩咐一句:“晚上就带他去东侧耳房安置了。”
石透心下怃然,道了声是。转身对伊浓客客气气地说:“您请随我来。”
伊浓突然遭此礼遇,讪讪地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走了一段路,估摸着连院子都没出,就见石透停在一扇门前,推开门后退至一旁,抬手示意伊浓先进去,“这边,您请吧。”
伊浓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看了石透一眼,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对自己态度大变。但还来不及说什么,便被眼前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了。
先前陈君心说耳房的时候,伊浓只以为是一般的下人房间。
可眼前屋子,虽不大,可处处妥帖,尽显雅致。
左侧临窗一方书桌,桌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,没有动过的痕迹;书桌是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副水墨,一看就出自名家;榻边上安置的一尊铜炉里,正袅袅冒着云烟。
是照着顶好的书房规格布置的。
“你还真是有福了。”石透的声音从后冷不丁响起,掩不住羡慕,“少爷这书房起初布置的时候,可是为了方便那红袖添香的美事,没想到竟然先让你享了。”
伊浓回头,见石透走了进来,引着他往床边去,他边走边说:“也罢,就当你是在替少爷验房了。”
伊浓屏气慑息,细润端详这间书房,肺腑荡荡。
忽然,他脚步一顿,看着挂在墙上的一把琵琶。
紫檀为背,象牙覆手,琴头雕着一朵莲花,螺钿镶嵌,精致得令人移不开眼。
伊浓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哦对了!差点忘记说了!”石透的声音响起,他小跑过来,指着琵琶说:“这房间里的东西碰什么都行,就是不能碰到这把琵琶!”
伊浓问为什么。
石透直眉瞪眼,一脸无语的样子。
“你这不是废话嘛?这全屋子的东西加起来都不如这把琵琶,欸说了你也不懂!反正你记得就行,这琵琶可是少爷的宝贝,伤了一根毛大罗神仙来都救不了你!”
伊浓在石透的嘱咐中,看着琵琶出神地想着一件事:
陈君心这个大少爷难道还会弹琵琶?
他试着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,忍不住莞尔。
看着不像啊。
石透看着伊浓自顾自诡异地笑着,皱眉努嘴,也不管他听进去多少,反正自己该说的都跟他说了。
他甚至有点看好戏地想,要是伊浓不小心弄坏了琵琶,还不知少爷会怎么惩罚他呢。到时候就有好戏看了。
“行了,你今晚就睡在这里,明儿一早就跟我去少爷房里候着。”
伊浓跟着石透走到门口,言辞款款:“多谢你,今日辛苦你了。”
石透脚步一顿,摆摆手诶呀一声,走之前说了句:“你早点休息吧。”
-
他的话犹言在耳,伊浓却实在是有负其望。
愧疚是有的,更多的是想笑。
“呵呵……”
他的笑意还未蔓延开来,就听到窗边一道声音,于万籁寂静中溘然而起,声压就这么盖住了他的。
“大晚上不睡觉,偷笑什么呢?”
伊浓一颤,朝窗边望去。
月色溶溶,陈君心背对着月光,身背轮廓着一圈光晕,他双臂交叠搭在窗轩上,透过窗竿支起的缝隙看里头的人。
“既然没睡,就出来陪陪爷。”
伊浓赶紧出去。
“爷,我来了……”
伊浓人出来了,却不知道该陪陈君心做什么。
陈君心嗯了一声,转了个向稍微站直了身子,看着伊浓。
伊浓心头惴惴,低着头安静不语。
“你方才笑什么呢?说来听听,让爷也笑笑。”陈君心问。
伊浓深吸一口气,有些难为情地看陈君心,隐秘处时的窃喜被人拿到场面上问,总有种被看透的尴尬。
等了一会儿。
陈君心见他终是碍口识羞,待说又止的样子,心想算了。转而问道:“住的怎么样?还习惯嘛?”
伊浓忙不跌说:“习惯,习惯的!”
他答得太快,少了些诚意,倒像敷衍。
陈君心看着他,嘴角一弯,故意问:“既然习惯,怎么还会睡不着?”
伊浓被他这么一问,表情一怔,一副被看穿样子,而后,他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安静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