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浓忽而想起一件事，正好转移话题。

他看着陈君心求证:“我见墙上挂着一把琵琶，爷还会琵琶？”

陈君心视线朝琵琶处瞥了一眼，轻哼了一声:“爷哪儿会那玩意啊？”

伊浓早有猜测，等着他说琵琶的来历。

陈君心视线再次回到琵琶上，目光柔软。

“那是我母亲的琵琶。”

母亲的琵琶挂在儿子的房里。说明母亲……

伊浓明白过来，顺着陈君心的目光看向琵琶，不知道该说点什么。而后，他又忍不住替琵琶惋惜，多好的一把琵琶，成了怀念的遗物被挂起，恐怕此生再无弹奏的机会了。

陈君心收回视线，看到伊浓望着琵琶满目不舍，想起他在金风苑里抱着琵琶的一曲惊鸿。

初春时节，晚上的风还有些凉。吹得人冷不妨一激灵，思绪也跟着跳脱。

陈君心忽然问他:“想弹？”

伊浓无意识微微点头，反应过来看着陈君心又猛得摇头，“嗯嗯……哦！不不！奴不敢。”

陈君心哼笑，朝他点头示意，随意道:“想弹就去拿啊。”

伊浓越发惶恐，不敢相信，不敢动作。

陈君心微微叹气，觉得自己今晚的耐心出奇的好。

他再次表明:“想弹就去拿，不弹就算了。”

伊浓这才确定，自己可以弹。

他猛得点头，“想！我想！”话音未落人就转身往房间跑。

陈君心靠在窗边，看他小心翼翼地取下琵琶抱在怀里，他不急着调琴，上摸摸，下看看，爱不释手。

见他还有一会儿才好，陈君心提醒:“待会好了就出来。”便转身往院子走去。

庭院中央开凿一方小池，池中冒头露着卷曲的荷叶芽。尽管不是荷花的季节，却也不影响池中数尾锦鲤游弋。

池畔建一六角亭，临水而立，朱栏黛瓦。

伊浓抱着琵琶出来，沿着路径走到亭外，抬头一看，亭下匾额着墨三字，得月亭。

近水楼台先得月。

呵，倒符合这位少爷的行事作风。

伊浓抱着琵琶走进去，六角亭里一圈鹅颈椅，陈君心面朝他，背水而坐，整个人软塌塌倚在上面，没骨头似的。

“傻站着干嘛？坐啊。”

伊浓看了眼亭中央的石凳，坐了过去。

“都会什么曲子？”陈君心问。

伊浓认真答:“我技艺未精，会的不多。”

陈君心扬眉看他，忽然站起来朝他走过来，手撑在石桌上，居高临下说:“逗我呢？”

伊浓脸热，硬着头皮说:“我未出师，算不得技艺精湛。”

“哼。”陈君心抓了一把石桌上的鱼食，背对着伊浓趴在栏杆上，喂起鱼来。

伊浓赶紧说:“不过让爷听个趣也是够的。”

陈君心:“哦……”他敷衍回道。

静了半刻，伊浓调试琵琶，搭好姿势，正歪着脑袋思考要弹什么时，目光不自觉停在了陈君心的背上。

他半个身子搭在栏杆上，形成一道向内弓起的弧度，月光清淡，铺撒在水面，反射的光在亭子各处，形成斑斑光点，有几处落在陈君心的背脊处，一直延伸至衣物覆盖的腿——月辉摇晃，像鱼的鳍和尾在游动。

伊浓在一本书里看过关于鲛人的描写:

陵鱼人面，手足，鱼身，在海中。形貌昳丽。

伊浓看着陈君心拿着鱼食啧啧逗鱼的样子，又想起书上还说:

其声清越，袅袅然如丝缚魂。舟子闻之，辄忘操楫，舟遂触暗礁而碎，人皆没于渊。

伊浓看着贪吃的鱼儿们争相冒头夺食的样子，嘴角一弯。

舟子成了鱼。

少爷成了鲛人。

水浪翻花，陈君心见鱼儿们抢的紧，嘀咕念道:“我说你们一个个的，平时也没见那么殷勤的，有好东西就冒头。”

他一边说，一边把剩下的鱼食撒网一样抛光了，拍拍手一回头，发现伊浓抱着琵琶，面带笑意看着自己。

陈君心挑眉，“喂？看着爷想什么呢？”

伊浓不动声色回神，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。被陈君心抓个正着，“还笑得那么诡异。”

伊浓正色:“在想要弹的曲，爷可有想听的？”

陈君心眼睛一眯:“还挺会转移话题。”

伊浓只好和盘托出，“只是看到鱼儿，想起以前姐姐讲过的一个故事。”

陈君心哦了一声:“说来听听？”

伊浓:“南海有鲛人，水居如鱼，其眼泣，则能出珠。”

陈君心回头看了池子里的胖头鱼，问伊浓，“所以你是在等鱼哭？给你掉珍珠？”

伊浓:“……”

陈君心:“你喜欢珍珠？”

伊浓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