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愿,怎么突然哭了?”
令衡将少女揽在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师兄……”
灵瞳在他怀里泣不成声。
沈绘看似不明所以:“边哭边笑?这本事你跟谁学的?”
“沈绘,”
令衡淡淡瞥他一眼:“去把外面桌上买的点心拿过来。”
“哦。”
他很快进来,将手里的盒子递到灵瞳面前:“给你的。”
灵瞳吸了吸鼻子,闻着味道将点心塞进嘴里,哭声渐止。
她现在无心跟沈绘的小脾气计较,只是万分留恋这场幻梦。
倘若这是真的就好了,她本来就无生的希望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,有一个非常非常珍惜她的人在现实里等她,那个人很好,她已有了挂念。
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,是不属于她的,应该说,是她鸠占了这个“灵瞳”的鹊巢。
这里的灵瞳是天真的,未经世事的单纯善良的小姑娘,她有师兄的溺爱和口是心非的友人,就算没有一双看得见的眼睛,她的一生也过得无比幸福。
而她不一样。
她在幼年失去了最疼她的师兄,与昔日好友决裂,而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,她不得不于一夜之间成长。
她冷漠,疏离,甚至无情自私,再不复年少烂漫时。
可却有人将破碎不堪的她拾起,把她当作举世无双的珍宝。
她不可置信,又头一回感到窃喜。
因此,她或许也可以试着好好活一次。
而有些旧事,也可以慢慢放下了。
她从前只想着赎罪,再无其他,可她从没想过,她在意的那些人愿不愿意看见她这样。
这样一番下来,她也找到了少许儿时的心念。
“阿愿。”
一声轻唤打断她思绪。
“可是落水后发生了什么事?”
“没什么,”灵感笑笑,只是泪痕未干,“我只是想起来一些事。”
看着面前少女难得一见的神情,令衡道:“若是因何事而不高兴,只管告诉师兄。”
沈绘也插科打诨:“水里泡了三天也还能活,你也是数一数二的厉害了。”
灵瞳不自觉勾了勾唇,发觉自己的心境已大不相同。
昔日的温暖短暂地重临于心头,此一刻胜过人间十年。
于是她忽而便释怀了,仰首是春。
或许人都需要一点惦念在人间吧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
“师兄,”
她小心翼翼地问:“如果我犯了错,很严重,还会伤害到你,你会原谅我吗?”
令衡温声:“阿愿是故意的吗?”
灵瞳摇头:“不是。”
“那阿愿后悔吗?”
她狠狠点了点头。
怎么不后悔,后悔得快死了。
令衡于是笑了笑,道:“那我为何不会原谅你?”
少女不可置信般,缓缓抬头。
此刻她有些胆怯,但她知晓,现下若是不问,此后便再无机会了。
“那要是我做的事情无法挽回,甚至连被原谅的机会也没有了呢?”
令衡没说话,似乎在思索。
但没过多久,他还是道:“那也没有区别。”
“那些只能代表事情的影响,却不能改变我不会怪你这件事实。”
“阿愿,你是我的师妹,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,没人比我更了解你的为人,我永远都不会责怪你。”
“师兄只希望你能够一直平安喜乐下去,不必将痛苦的事情放在心上,我们阿愿可以做世上最幸福的小娘子,没有师兄也可以。”
好像有温热的雨滴砸在灵瞳心上,融化了她尘封多年的旧冰。
沈绘叉着腰,得意洋洋道:“怎么,灵阿愿,你不是很厉害么,没我们就过不上好日子了?”
少女揉了揉哭红的眼,破涕为笑。
“才不是。”
只是有了你们,我可以被宠爱着长大,而带着你们不灭的希望孤身一人,我可以所向披靡。
她会永远缅怀这段快乐无忧的时光,也会毫不留恋地抽身而去。
她起身走向屋外,背对着阳光,朝着二人的方向灿烂一笑,随后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她用尽全身法力凝出一把剑,其上泛着点点光晕,闪烁着她的瞳孔满是光彩,不再暗淡无光。
她将剑身毫不犹豫刺进身体,脸上挂着的是最后一个带有怅然的笑容,那一瞬间的恍惚让她于朦胧间看见了世界。
“师兄,沈绘,”
“谢谢你们。”
“再见。”
真好啊。
她终于来得及跟他们说声再见了。
这一次,即使不回头,她也要走的前路敞亮,万里无阻。
——
“呵。”
一声冷哼自天地间传来,惹得灵瞳发自内心的厌恶。
“你倒还真是舍得。”
“有什么舍不得的。”
灵瞳若无其事地起身:“我自能承己命,不必夺他人运。”
“是么,”那声音嘲讽似的,“你就确信你的小太子也会回来?”
灵瞳唇角微扬,坚定不移,微风中每一根发丝都透着自信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
纵使天命,能掌控的也是有限的,然而如今它已然触底。
它发出了一声似笑非笑的声音,而后像是在低吟,灵瞳听不懂。
但那团光影渐渐散开,直至融入天际消失不见,她知道自己赌赢了。
日后她与他的命数如何,再不由天道插手。
他们给自己赚来了一次活着的机会。
然而事实总是让人措手不及。
她险些忘了,一个占据别人身体的鬼魂,在魂魄与这具身体长时间剥离,并且灵魂本身就受损的情况下,是几乎不可能再次鸠占鹊巢的。
而这些都在她看见身边少年迟迟未醒时发觉。
“嘶。”
她的眼睛又开始不受控制了。
溟雨郡是真的不能再待了。
而这一次看见地上的身影,仿佛与数十天前初入温府时重合。
不过这一次,她眼中所见再不是周身盈满死气,大片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,活人的光彩逐渐填回他的身体。
她抓不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散去,消散于山川湖海,再寻不得。
她甚至都不能阻拦。
身为一个道士,一个除妖师,她岂能为了一只伥鬼而牺牲一个凡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