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州城的雪,下得敷衍。
刚落上青石板便化了,和着牲口粪尿、烂菜叶、煤渣,搅成黏稠冰冷的泥泞。
沈未载赤着脚踩进去,每一步激起的寒颤都会顺着脚踝爬满全身。
她攥紧那把柴刀。
雀金裘?
那是许多年后,另一个世界的事了。
此刻裹着她的,只有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夹袄。
棉絮早就结成了硬块,被雪水浸透后,沉甸甸地贴在身上。
头发胡乱用草绳绑着,几缕湿发黏在冻得发青的脸颊上,风一吹,针扎似的疼。
从沈家坳走到城里,几十里山路,她只靠途中几捧干净的雪撑着。
此刻那点凉意早没了,只剩下烧灼般的空洞,一阵紧过一阵,绞得她眼前阵阵发黑。
街边食肆飘出的面汤香气、蒸饼的麦香,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,扼住她的喉咙,又伸进胃里翻搅。
得找活儿干。
她第一个念头是码头。
那里永远缺扛活的苦力,力气换铜板,最直白。
码头上人声鼎沸。
力夫们吆喝着号子,扛着比人还高的麻袋、吱呀作响的货箱,在颤巍巍的跳板与货船间穿梭。
汗臭、鱼腥、河水特有的泥腥气,混在潮湿的空气里,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江水浑黄,拍着岸边的木桩,哗啦——哗啦——
沈未载挤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面前。
那人叼着铜嘴旱烟袋,斜靠在堆着的货包上,眼皮耷拉着,乜斜着来往的力夫。
“管事的……”她努力让声音稳些,尽管她的牙齿在打颤,“我,我能扛活。”
那管事眼皮都没抬,从鼻孔里喷出两股青烟:“哪儿钻出来的叫花子?滚远点!女的扛什么活?瞧你这细胳膊细腿,货摔河里你赔得起?”
旁边几个歇气的力夫哄笑起来。
目光黏在她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。
“我能干!我力气不小!”
沈未载上前一步,脚陷进泥里。
“去去去!”管事不耐烦地挥手,像驱赶苍蝇,“这不是你该来的地儿!再啰嗦,爷的鞭子可不认人!”
沈未载抿紧嘴唇,退了开来。
那目光里的东西,她懂。
和爹喝醉时猩红的眼睛,和村里闲汉倚着土墙时的眼神,没什么两样。
只是这里更直白,更不加掩饰,像剥了皮的畜生,露出赤裸的獠牙。
她转身离开码头。
泥水溅起来,湿透了本就湿漉漉的裤腿,冰凉地贴上皮肤。
接下来是西市。
布庄的老板娘正嗑着瓜子,见她进来,捏着鼻尖上下打量:“我们这儿要的是手脚干净,模样周正的丫头,你这……跟泥里捞出来似的,去去去,别杵这儿挡生意!”
挥手的帕子带着劣质脂粉味。
药铺的掌柜是个干瘦老头。
听她说认得几样野菜草药,老头摇摇头:“认得野地里长的,不算本事。得会炮制,会看戥子称量,认得几味药名更好。你……怕是不成。”
语气还算和气,但那“不成”二字,斩钉截铁。
饭馆的伙计更直接。
油渍麻花的围裙裹着圆胖身子,堵在门口:“洗碗打杂的都是稳当大娘,你太小,干不动。再说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眼神往她身后瞟了瞟,“掌柜的怕惹麻烦。”
麻烦?
什么麻烦?
沈未载没问。
看他那闪烁的眼神,也明白了七八分。
一个孤身少女,本身就是麻烦。
天色一层层暗下来,铅灰的云压得更低,雪变成了细密冰冷的雨丝,斜斜地扫过街面。
行人匆匆,缩着脖子往家赶。
沿街的铺子陆续亮起昏黄的灯笼,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漾开,暖意却透不出来。
沈未载缩在一家关了门的绸缎庄檐角下。
厚重的门板紧闭,雕花的门楣滴下水珠,砸在青石上,哒,哒,哒。
她抱着胳膊,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,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,咯咯作响。
怀里的柴刀硌着肋骨,又冷又硬,像她此刻的处境。
没人要她。
一个十四岁、面黄肌瘦、来历不明的女孩,在这城里,像一滴浑浊的污水,滴不进任何一道砖缝。
“银子,我自己赚。”
黎明时分砍断麻绳时那句话,还在耳膜上震动。
怎么赚?
拿什么赚?
她除了这把豁了口的柴刀,除了这副还没完全长开、却已饱尝苦楚的躯壳,一无所有。
难道真要去……
她猛地打了个寒噤,用力甩头,仿佛要把那个模糊却狰狞的念头甩出去。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不,绝不。
就算死在这雨夜里,烂在泥里,也绝不!!
视线开始飘忽,街对面酒肆的灯笼光晕开成一团迷蒙的黄斑。
那光里仿佛浮出热腾腾冒着白气的馒头,浮出浓稠的泛着米油香的粥……
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,她弓起身子,干呕了几下,只吐出一点酸水。
不能晕过去。
晕过去,就真的完了。
野狗、更夫、或者别的什么,会把她拖走,像清理一块碍事的垃圾。
她摸索到柴刀冰凉的刃口,用指腹抵上去,微微用力。
清晰的痛感刺破混沌,带来短暂的清明。
她喘着气,抬起沉重的眼皮,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面。
然后,停住了。
斜对面更深的檐角下,蜷着一团小小的黑影。
那是个看起来八九岁的男孩,瘦得像只猴子,裹着件显然过大的、破成絮的袄子,瑟瑟发抖。
他面前地上,摆着几把歪歪扭扭的,用枯黄苇秆编的蝈蝈笼子,还有几个更粗糙的草蚱蜢。
东西摆得整齐,却无人驻足。
男孩的脸脏得看不清五官,只有一双眼睛,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大,也格外空洞,像两口枯井。
沈未载心里某处被极轻微地刺了一下。但也仅仅是一下。
她自己尚在泥潭边缘挣扎,一口气喘不过来就可能沉下去,哪有余力去看别人的井有多深。
就在这时,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来。
就在那卖草编男孩的斜对面,另一个更狭窄的檐角下,支着一个小小的、寒酸到近乎可怜的摊子。
摊主是个瘦削得脱了形的中年书生,穿着一件洗得灰白,肩肘处打着深色补丁的儒衫。
他正咳得弯下腰,单薄的脊背嶙峋地凸起,随着剧烈的咳嗽一下下撞击着身后的砖墙,那声音闷而空洞,让人担心他下一刻就会把心肺都咳出来。
他的摊前,同样空无一人。
雨丝飘进狭窄的檐下,打湿了黄麻纸的边缘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咳了许久,才渐渐平息,慢慢直起身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。
那是一张清癯而疲惫到极点的脸,面色是久病的蜡黄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
但那双眼睛——许是刚刚咳出了泪光——此刻却异样地清亮,像被雨水洗过的寒星。
他抬起眼,目光先是落在街对面卖草编的男孩身上,停顿片刻,然后,缓缓移过来,落在了蜷缩在绸缎庄檐下的沈未载身上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。
掠过她湿透的乱发,冻青的脸颊,最后落在她即使蜷缩也依旧紧紧攥着的柴刀上。
那眼神里没有码头力夫的轻鄙,没有商铺伙计的回避,没有布庄老板娘的嫌恶。
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,像一口古井的水,映得出人影,却探不到底。
那平静底下,或许有一丝悲悯,但被掩藏得很好,更像是一种了然的疲倦。
沈未载下意识地别开了脸。
读书人。
哪怕是穷困潦倒在此摆摊糊口的穷秀才,和她之间,也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厚厚的墙。
那是字的墙,是之乎者也的墙,是“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”的墙,哪怕这“高”已跌落在泥泞里。
书生又低低咳嗽了几声,收回目光,不再看她。
他伸手拿起那方破砚旁的小陶壶,倒了少许清水入砚,然后捡起半块墨锭,开始一圈圈地研磨起来。
动作很慢,带着病人特有的虚浮,却又奇异地稳。
沈未载的肚子就在这时,又发出一声悠长而响亮的鸣叫。
在相对寂静的街角,这声音突兀得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