脸颊瞬间烧了起来,尽管皮肤依旧是冰凉的。
书生研墨的手顿了顿。
他抬起眼,又看向她。
这次,他开口了。
声音因为久咳和虚弱而沙哑,像钝刀刮过粗砂纸,语调却出乎意料的温和,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:
“小姑娘,可是遇着难处了?”
沈未载身体骤然绷紧,像被惊动的刺猬,把尖刺对准了外界。
她没有吭声,只是把脸埋得更低,抱着胳膊的手指掐得更深,柴刀的木质刀柄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沉默是她唯一能筑起的壁垒。
书生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沉默,也不觉尴尬。
他移开视线,望着檐外渐渐连成线的雨丝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着这无边雨幕诉说:“这天寒地冻的,蜷在那里终不是法子。湿气入骨,要作病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,几乎要被雨声盖过,“若……若不嫌弃,这边檐下虽窄,倒还干爽些,也能略挡些风雨。”
他指的是自己写字摊旁边,那块因为角度和屋檐遮挡,尚未被雨完全打湿的青石板。
沈未载依旧没动,警惕的视线从乱发缝隙里射出来,牢牢锁在他身上。
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
娘以前絮叨过,村里老人也说过。
这道理,她用皮肉和眼泪记得很牢。
书生见她戒备如故,嘴角牵起一抹苦笑。
他不再劝说,低下头,继续研他那似乎永远研不完的墨。
又过了半晌,他才轻轻叹了口气,低吟般道:“《诗》云,‘知我者,谓我心忧;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’”他声音很低,带着浓重的鼻音,经文念得有些含糊,但那种萧索的浸透了寒雨的味道,“忧也罢,求也罢……这世道,活着本就不易。”
这话文绉绉的,沈未载大半没听懂。
什么“知我者”,什么“心忧”,离她隔着千山万水。
她依旧蜷在原地,像一块冰冷的石头。
但紧绷到疼痛的肩颈,几不可察地,松懈了那么一丝丝。
雨更密了,沙沙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。
卖草编的男孩终于收起他那无人问津的货物,把几个粗糙的蝈蝈笼和草蚱蜢胡乱塞进一个破布袋,抱着胳膊,瑟缩着,飞快地冲进旁边一条更黑更窄的巷子,消失在雨幕深处。
街上越发空荡,只剩下渐浓的夜色和不肯停歇的冷雨。
书生的摊子前,依旧空空荡荡。
他也不再张望期待,仿佛对这冷清早已习惯。他停下研墨,将墨锭小心放好,然后铺开一张黄麻纸,抚平边角。
提起那支秃了尖的毛笔,在砚边轻轻掭了掭,吸饱墨汁。
接着,他悬起手腕,就着檐外昏黄模糊的灯笼余光,落笔。
沈未载忍不住,悄悄抬起眼睫看去。
她没见过人写字。
沈家坳没人识字,王老财家的账房先生写字时关着门。
这是她第一次,如此近地,看一个人如此专注地书写。
那支秃笔在他指间,仿佛有了生命。起笔时微顿,行笔时舒展,转折时利落,收笔时含蓄。
一笔一划,从容不迫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。
字写在粗糙暗黄的麻纸上,墨色也并非上好的浓黑,带着灰调。
但那些她不认识的黑色痕迹,排列在一起,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。
他写得很慢,极其专注。
微微蹙着眉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,整个世界似乎都缩在了笔尖与纸面那方寸之间。
外头的寒风、冷雨、落魄、病痛,都被那无形的专注隔绝在外。
他写的是什么?
圣贤道理?
诗词歌赋?
还是替人写就的家书、诉状?
她不知道。
但那姿态本身,就像一盏灯,微弱,却执着地亮在这寒湿的夜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半柱香,也许更长。
书生停下了笔,静静看着纸上的字迹。
然后,那压抑已久的咳嗽再次汹涌而来。
这一次比之前更凶。
掌心摊开,借着微弱的光,沈未载清楚地看到,那苍白掌纹间,是一抹尚未凝固的鲜红。
咯血。
书生却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,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帕,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掌和嘴角。
然后,他将刚刚写满字的那页黄麻纸小心提起,对着光看了看墨迹是否干透,才轻轻折成整齐的方块,珍而重之地放入怀中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做完这些,他开始收拾摊子。
他望向沈未载的方向。
这次,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踩在湿冷石板上的双脚上。
那脚冻得通红,脚趾紧紧蜷着,脚背和脚踝处还有泥泞干涸后留下的污迹,以及几道不知在哪里划出的细小血口子。
书生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他立在原地,似乎犹豫了片刻。
然后,他弯下腰,将书箱放在脚边,打开箱盖,在底层摸索了一阵。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他直起身时,手里多了一个用粗布帕子包着的小包裹。
帕子虽旧,却洗得干净。
他朝沈未载走了几步,在距离她还有三四步远——一个既不至于太近引起惊恐,又能清晰对话的距离——停了下来。
“是些麸皮,掺了点豆面烙的饼子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温和,甚至带着点赧然,仿佛拿出这样粗劣的食物是件很失礼的事,“放了有两天,硬得很,硌牙……别嫌弃。”
“用这个,换你手里那把柴刀看看,成吗?”
沈未载猛地抬头,目光射向书生平静无波的脸。
麸皮?
豆面?
饼子?
他就吃这种东西?
真的吗?
换柴刀?
只看一眼?
饥饿的火焰轰然暴涨,烧毁了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理智。
喉咙干涩得发紧。
她没有说话。
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只是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紧紧锁着书生,然后,将一直紧攥在右手的柴刀,调转过来,刀刃朝向自己,刀柄朝外,递了过去。
她的动作僵硬,充满戒备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随时准备暴起夺回这唯一的武器和倚仗。
书生没有上前接。
他示意她把刀放在那块青石板上,放在包裹旁边。
沈未载紧紧抿着唇,照做了。
柴刀落在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一声“嗒”。
书生这才上前一步,小心地拿起那把柴刀。
他没有先看那磨得发亮带着豁口的铁刃,而是仔细端详着刀柄。
那是原木的柄,被长年累月浸润得油亮发黑,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光泽。
靠近刀背的地方,还有一道不甚明显的红色的痕迹,像是干涸已久,未曾完全洗净的血渍。
不知是鸡血、兔血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刀不错。”
“砍过柴,劈过棘,也砍过别的紧要东西。”
沈未载的心脏骤然一缩。
书生却没有再说下去,也没有任何追问。
他将柴刀轻轻放回原处,刀柄朝着她,然后指了指那个粗布小包裹:“快些吃了吧,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夜。”
沈未载在原地呆立了片刻。
直到一阵冷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,她才猛地回过神,几乎是扑了过去,一把抓住那个粗布包裹。
她颤抖着手,急切地打开包裹。
里面果然是两个巴掌大小的饼子。
颜色黑黄交杂,表面坑洼不平,边缘还有些焦糊的痕迹。
硬邦邦的,掂在手里沉甸甸,像两块小石头。
周寒窗。
很久以后,她才知道,他叫这个名字。
一个和她一样,挣扎在这泥泞人世最底层的穷秀才,一个咯着血却在冷雨夜里卖字为生的读书人。
他用两个糙硬麸皮饼,换来看她柴刀的那一眼,成了她命运中最重要的拐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