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。
雨终于停了,天空是洗过般的青灰色,阳光吝啬地透出几缕,毫无暖意。
寒风依旧刺骨,吹得人脸颊生疼,街上的积水结了薄薄的冰碴。
沈未载怀里揣着剩下的那个硬饼——她只舍得吃了一个——鬼使神差地,又走到了那条街,那个熟悉的檐角。
破旧的写字摊已经摆了出来。
周寒窗坐在那条断了一角的条凳上,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透明,嘴唇几乎没了血色。
但他依旧挺直着那过分单薄的背脊,那是他最后不能丢弃的坚持。
他面前,黄麻纸已经铺开,砚台里墨汁新磨,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他抬起头,看见了她。
没有惊讶,没有询问,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表情变化。
他用那支秃笔的笔杆,指了指摊位旁边昨天他放饼子的那块青石板。
“会磨墨吗?”
她从未碰过这些东西。
墨锭是什么样子?该用多大力气?水多了还是少了?
她一概不知。
周寒窗看着她摇头,脸上并无意外,也无责怪。
他放下笔,自己伸手去拿那半块墨锭,准备继续研磨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盼儿。”
“盼儿?”周寒窗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他没有立刻继续磨墨,而是微微侧头,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。
“《诗》有云,‘静女其姝,俟我于城隅。’其中‘俟’字,便有期盼、等待之意。”
“‘盼’字,从目分声,目分则视审,是明眸善睐,凝神以望的意思。”
“你的名字可是取‘顾盼生辉’、‘佳期可盼’之意?”
“盼者,望也,期也。你父母为你取名盼儿,是望你有所期待,还是盼你带来期望?”
他说的文辞,沈未载大半不懂。
但“顾盼生辉”、“佳期可盼”这八个字,她却莫名地捕捉到了。
那应该是很好、很明亮的意思吧?
像戏文里小姐的名字。
她嘴角扯动了一下,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,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不是的,先生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却很清晰,每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挖出来的石头。
“是‘盼着来个弟弟’的盼。盼儿,盼儿,盼的就是儿子。我还有个弟弟叫宝根。”
寒风刮过空寂的街口,卷起几片枯叶。
周寒窗沉默了。
他看着她冻得发青却平静无波的脸,看着她眼中那片与年龄不符的荒凉。
他忽然明白了昨日那柴刀柄上的豁口,甚至明白了那抹暗红可能的来历。
半晌,他极轻地叹了口气,那气息微弱得几乎散在风里。
“‘盼’是个好字。”
“诗经楚辞,汉赋唐诗,多少锦绣文章,都不及这最朴素的‘盼’字,道尽人间烟火里的那点念想。盼温饱,盼平安,盼团圆,盼后继有人……盼,本就是人之常情,无关贵贱。”
沈未载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。
不是怜悯,不是叹息,而是将那个被她厌弃的、代表着屈辱和多余的名字,放到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高度。
“史册未载,蜉蝣众生。”他忽然低声说,像是自语,又像是对她说,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然刍狗亦有求生之欲,蜉蝣虽微,亦向光而生。”
“你不喜欢‘盼儿’这个名字,是吗?”
沈未载张了张嘴,喉头有些发堵。
“名字是父母所赐,承载生养之恩。然则——”
“《左传》有言,‘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,虽久不废,此之谓不朽。’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沈未载,见她眼中茫然,便用更直白的话解释:“这话是说,人活一世,能被长久记住的,最高是德行,其次是功业,再次是著述。最重要的,从来不是叫什么,而是做了什么、成了什么人。”
“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,最终能被记住的,不是名字本身,而是名字后面那个人,做了什么事,成了什么人。”
“你若不喜欢‘盼儿’,待你将来有所立,自己改一个便是。名者,命之符也,亦可是己之志也。”
自己改?
沈未载的心猛地一跳,像黑暗里猝然擦亮的一点火星。
自己改名字?
这是她从未想过,也不敢想的事情。
名字是爹娘给的,是刻在命里的烙印,怎么能自己改?
可先生的话,又像推开了一扇极窄的窗缝,让她窥见一丝陌生的可能。
有所立?
她这样一个人,能立什么?
但……
“名者,命之符也,亦可是己之志也。”
志……
她有什么志向?
活下去算不算?
活得好一点,算不算?
她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口微微起伏。
怀里的硬饼硌得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