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是这样的啊……
接着,是“一”。最简单的一横。
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”周寒窗随口道,并未深解,“识字,便从这‘一’开始。万物之始,亦是你起步之处。”
最后,是“人”。
一撇一捺。
“人,天地之性最贵者也。”
周寒窗写得很慢,那一撇一捺,看似简单,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:“识字,先学做人。顶天立地,无愧于心。这‘人’字,好写,难做。”
这就是原来就是字啊……
她伸出手指,虚空比划着,模仿着那笔画。笨拙,却无比认真。
周寒窗看着她的动作,没有打扰。
直到她反复比划了几遍,才开口道:“去茶摊,再讨一碗清水来。”
沈未载依言跑去,很快端回一碗清水。
周寒窗让她用手指蘸了清水,在摊开的、干净的石板地面上写。
“就在这里练。水写干了,再蘸。今天把这三个字的笔画顺序记熟。写满一百遍。”
沈未载点点头,蹲下身,毫不犹豫地将冰凉的手指浸入水中,然后在地上,一笔一划,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“沈”字。
水迹很快渗透进石板微小的缝隙,颜色变深,形成一个稚拙的痕迹。
寒风,行人,饥饿,前途未卜的惶恐,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外。
周寒窗不再看她,重新提笔,准备接待可能上门的客人。
偶尔有路人经过,瞥见蹲在地上用水练字的脏兮兮女孩,和摊后病恹恹的穷书生,大多露出不解或漠然的神情,匆匆走过。
日头渐渐升高,吝啬的阳光终于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,驱散了些许晨寒。
沈未载不知疲倦地写着。
清水写下的字迹很快消失,她就再蘸,再写。
手指冻得通红,渐渐麻木,她却浑然不觉。
每一个字,都像在将她从沈盼儿的过去剥离一分,向着沈未载的未来靠近一步。
“沈”……“一”……“人”……
简单三个字,在她手下重复了不知多少遍。
从最初的歪斜不成形,到渐渐能看出轮廓,笔画顺序也慢慢刻进脑子里。
晌午时分,周寒窗停下笔,从怀里摸出两枚磨损的铜钱,递给沈未载。
“要一碗素面,清汤即可。跟刘掌柜说,老样子,记账上。”
沈未载接过带着体温的铜钱,紧紧攥在手心。
这是工钱的一部分吗?
还是买面的钱?
她没有问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,朝着街尾小跑而去。
刘记面馆生意不错,热气蒸腾。
沈未载挤在门口,怯生生地说了要求。
掌勺的刘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看了她一眼,又望了望远处周寒窗的摊位,没说什么,熟练地下面、捞面、浇汤,撒上一小撮葱花,用缺了口的粗陶碗盛了,递给她。
“小心烫,端稳了。”刘掌柜声音洪亮,“跟周先生说,账记着了,月底结。”
“谢谢掌柜。”
沈未载小声应了,双手捧住那碗滚烫的面。
浓郁的、带着猪骨和青菜香气的热雾扑在她脸上,让她冰冷的鼻腔一阵酸涩。
她吞咽了一下口水,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小心翼翼地端着碗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面汤很烫,透过粗陶碗壁灼着她的指尖。
但她捧得极稳,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不能洒,一滴都不能洒。
这是先生的午饭,也可能有她的一半。
回到摊前,周寒窗正闭目养神,脸色在日光下显得更加透明。
听到脚步声,他睁开眼。
沈未载将面碗放在条凳空着的一角,退开一步。
周寒窗看了看那碗面,又看了看她:“再去讨一个小碗,一双筷子。”
沈未载很快从茶摊借来了一个干净的空碗和一双旧竹筷。
周寒窗拿起那双筷子,将自己碗里的面,拨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到空碗里,又舀了些汤。
“吃吧。”
他将那小半碗面推向沈未载,语气平常,仿佛只是分食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。
沈未载看着那碗热气腾腾、漂浮着几点油星和葱花的面条,喉咙再次发紧。
她偷偷看了一眼周寒窗,见他已端起自己那大半碗,低头慢慢吃起来,动作斯文,却掩不住病弱的疲态。
她不再犹豫,端起碗,拿起筷子。
面条温热软滑,汤水鲜美——
这是她记忆里从未尝过的美味。
她吃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口都在嘴里咀嚼很久,舍不得咽下。
温暖的汤汁顺着食道滑入胃袋,驱散了积攒了一夜的寒气,那感觉,几乎让她落下泪来。
原来,靠自己的打杂换来的食物,味道是这样的。
周寒窗吃了几口,便放下了筷子,又开始咳嗽。
他咳得很克制,侧过身,用袖子掩着。
沈未载连忙也放下碗,想帮忙,又不知如何帮,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。
好一会儿,咳声才止住。
周寒窗脸色更差,他摆了摆手,示意沈未载继续吃,自己则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喘息。
沈未载食不知味地吃完了剩下的面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
碗底只剩几点葱花。
下午,依旧没什么生意。
周寒窗精神不济,只偶尔提笔写几个字,更多时候是闭目养神,或者低声教沈未载认那三个字,纠正她的笔画。
沈未载则一边用清水练字,一边留意着摊位,偶尔抬头看看是否有客人来。
日落西山,寒风再起。
周寒窗开始收拾摊子。
每一样都做得仔细。
虽然笨拙,却异常认真。
东西都收进旧书箱后,周寒窗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破旧的小布囊,打开,里面是几枚零散的铜钱。
他数出两枚,递给沈未载。
“今日的。”他简单说道。
沈未载看着那两枚微微发亮的铜钱,没有立刻去接。
她想起早上先生说的,若没有盈余便欠着。今天显然没什么生意,这钱……
“拿着。”
“说好的。明日早些来,帮我摆摊。”
沈未载这才小心地捡起那两枚铜钱。
入手冰凉,却沉甸甸的。
这是她这辈子,第一次真正靠自己的劳作换来的钱。
虽然只有两文,却比沈家坳那未曾到手的三两卖身银,要贵重千倍万倍。
她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,贴在心口的位置,那里怀揣着另一个硬饼和刚刚获得的新名字。
“谢谢先生。”
她再次郑重道谢。
周寒窗提起书箱,身形微微晃了一下。
沈未载下意识地上前想扶,他却已经稳住,摆了摆手。
“回去吧。找个能避风的地方。”他看了看天色,“明日若下雨,便不用来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,踏着青石板上渐起的暮色,蹒跚而去。
那袭灰旧的儒衫,很快融入街巷深处。
沈未载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手心里的两枚铜钱被捂得温热。
地上,她用水写下的无数个“沈”、“一”、“人”字,早已了无痕迹,只留下深色湿润的斑驳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写下了,就擦不掉了。
她抬起头,望向周寒窗消失的方向,又望向更远处暮色四合的天际。
沈未载。
从今天起,她要学着识字,学着做人,学着用自己的方式,在这史册未载的世间,走出一条路。
路还很长,很黑。
怀里还有半个硬饼,和两文钱。
明天,她还会回到这里。
学习,打杂,赚取一天的口粮,和两文工钱。
生活,以这样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,在她面前展开了一角。
虽卑微,却实实在在,握在了她自己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