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玉娇沉默良久,忽然说:“我会帮你。”
映微抬眼:“什么?”
“我爹认识按察使司的人。”孙玉娇压低声音,“赵四贿赂知府的事,我已经让我爹去查了。只要找到证据,就能翻案。”
映微怔住:“你……为什么帮我?”
孙玉娇看着她苍白的脸,轻声说:“因为我也是女子。”
她站起身:“周映微,你要撑住。这牢里,有人想让你死。赵四怕你翻案,已经买通了狱卒。这些点心,你每天都要吃,是我亲手做的。别人送来的,一律不要碰。”
映微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“谢谢。”
孙玉娇走了。
牢房里又剩下她一个人。
映微看着那盒点心,忽然觉得,这世上,也许没那么糟。
又过了半个月。
那天夜里,牢房突然起火。
火是从隔壁烧起来的,很快蔓延开来。
浓烟滚滚,犯人们哭喊,狱卒们手忙脚乱地开门。
映微被烟呛得睁不开眼,扶着墙往外走。
快到门口时,忽然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。
她踉跄摔倒,头撞在墙上,眼前一黑。
失去意识前,她听见有人说:
“快!扔河里!”
映微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小船上。
船在河上漂,四周是茫茫的水。
天还没亮,星星很密。
“醒了?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。
映微挣扎着坐起来,看见船尾坐着一个老艄公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“孙姑娘让我来的。”老艄公划着船,“她说赵四要杀你灭口,让我在牢房外等着。果然,半夜起火,他们把你抬出来,要扔河里。我把你抢过来了。”
映微怔住:“孙玉娇?”
“嗯。”老艄公点点头,“她说永州你是待不了了。让我送你去省城,柳公子在那儿接应。”
映微看着漆黑的河水,忽然问:“我爹呢?”
老艄公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映微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“……死了……”
映微闭上眼睛。
不是难过。
只是空。
空得像一口枯井,连回声都没有。
“赵四怕他翻供……把他毒死了。”老艄公的声音很低,“说是突发急病,但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。”
映微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河水。
河水很黑,映着零星的星光,像破碎的镜子。
“姑娘,”老艄公叹了口气,“这世道,就这样。好人没好报,坏人活千年。”
映微摇摇头:“不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是世道的问题。”
“是我太傻了。”
她以为只要努力,只要坚强,就能过上好日子。
她以为只要行得正坐得端,就不怕别人说闲话。
她以为亲情血浓于水,父亲再不堪,也不会害她。
她错了。
错得离谱。
“老伯,”她问,“去省城要多久?”
“顺水的话,三天。”
“好。”
她转过身,背对着永州城的方向。
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地方。
那个有母亲坟墓的地方。
那个葬送了她一切的地方。
她不恨。
恨太累了。
她只是觉得,一切都结束了。
那个叫周映微的女子,已经死在了永州的大牢里。
现在活着的,只是一具躯壳。
一具还会呼吸、还会痛的躯壳。
船顺水而下。
永州城的灯火,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像一场醒不来的梦。
柳青云等在岸边,看见映微下船,急忙迎上来。
“周姑娘!你……你受苦了……”
映微摇摇头,没有说话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空洞,额头上缠着布,隐隐渗出血迹。
柳青云心疼得说不出话,只能扶她上马车。
马车驶向柳家在省城的别院。
“周姑娘,”柳青云小心翼翼地问,“往后……你有什么打算?”
映微看着窗外省城的街景。
人来人往,热闹繁华。
可这一切,都与她无关。
“我想……歇歇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好,好。”柳青云连忙点头,“你先在我这儿住着,想住多久住多久。”
马车在别院前停下。
映微下车,看着眼前的院子。
青砖灰瓦,朱红大门,门前的石狮威风凛凛。
这是柳家的宅子。
不是她的家。
她没有家了。
“周姑娘,你先歇着。”柳青云说,“我明日带寒窗来见你。”
“不!”
柳青云愣住。
“先别告诉他。”映微垂下眼,“我……我现在这个样子,不想让他看见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求你了。”
柳青云看着她空洞的眼神,终于点头:“好。”
映微走进院子,关上门。
院子里有棵槐树,正是开花的季节,满树白花,香气扑鼻。
她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。
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斑斑驳驳。
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。
柔软,洁白。
像她绣过的那些花。
也像她曾经干净的人生。
可现在,一切都脏了。
她的名声,她的人生,她的心。
都脏了。
她握紧那片花瓣,用力握紧,直到花瓣碎在掌心。
汁液染脏了她的手。
像血。
她看着掌心,忽然笑了。
笑得浑身发抖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母亲说,要好好的。
可怎样才算好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个叫周映微的女子,已经死了。
死在永州的公堂上,死在父亲的背叛里,死在所有人的唾骂中。
现在活着的,只是一个影子。
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影子。
风过,槐花纷纷扬扬。
落了满地,像一场迟来的雪。
而她站在雪中,浑身冰凉。
再也没有人,会给她送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