映微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冬天,父亲从外面回来,手里揣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。
他把包子塞到她手里,笑着说:“映微吃,爹今天挣了钱。”
包子的热气透过油纸,温暖了她冻僵的小手。
那时的父亲,眼里还有光。
现在呢?
现在他为了赵四许诺的一百两银子,亲手把女儿推入深渊。
知府拍下惊堂木:“周映微!你还有何话说!”
堂外人群喧哗起来:
“爹都指证了,还能有假?!”
“真是狠毒啊,逼死人命!”
“该判!该重判!”
映微张了张嘴。
她想说,我没有。
想说,我周映微十三岁开始养家,一针一线都是血汗,从未欺压过任何人。
想说,这分明是个局,你们看不出来吗?
可她看着堂上知府那双冷漠的眼睛,看着堂外那些指指点点的脸,看着瘫在地上不敢看她的父亲——
她忽然明白了。
真相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赵四给了知府银子,给了证人银子,给了她父亲银子。
重要的是,永州城的人需要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,需要一个可以唾骂的靶子。
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,再合适不过。
“民女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无话可说。”
知府满意地点头,惊堂木重重一拍:“周映微逼债致死,铁证如山!按律——”
“大人!”映微忽然提高声音,“民女认罪前,能否问家父最后一些话?”
知府皱眉,但碍于众目睽睽,只得准了。
映微转向周继宗,慢慢地、一字一句地问:
“爹。”
这一声“爹”,叫得周继宗浑身一颤。
“女儿十三岁那年冬天,家里没米下锅,您拿了娘最后一点私房钱,说是与文友赏雪论诗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“那晚,您喝醉了回来,碰翻了油灯,烧坏了娘绣了三个月的图。娘哭了整整一夜。”
周继宗猛地抬头,脸色煞白。
“第二日,女儿和娘连夜赶工,把烧坏的地方改成雪压断枝。”
“管家来取货时,女儿说,这是‘劫后余生’,正合员外历经官司的心境。管家不但没怪罪,还多给了一两赏银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父亲越来越惨白的脸:“那一两银子,女儿偷偷塞给娘,说:‘这是给天赐交束脩的,谁也别说。’”
“爹,您知道吗?”
“那日您醒酒后,娘把那一两银子拿出来,说是管家赏的。您拿去,换了酒。”
周继宗的嘴唇开始哆嗦。
堂上堂下,寂静无声。
所有人都听着这个女子,用最平静的语气,说着最痛的事。
“还有那年,您说要读书考功名,把娘的嫁妆首饰当了大半。”映微继续道,“娘什么都没说,只是夜里偷偷哭。女儿开始接绣活,一针一线,攒钱想把首饰赎回来。”
“可您呢?您拿那些钱,说是去省城访名师,结果在赌坊待了三天三夜,输得精光。”
“娘病重那几年,咳得整夜睡不着。女儿接了一幅观音像,八十两银子,那时女儿病倒了,高烧不退。”
“娘把最后一件陪嫁。那只她娘留给她的玉镯,当了,给女儿抓药。女儿醒来后,娘说:‘镯子不小心摔碎了。’”
映微的眼睛红了,但她死死咬着牙,不让眼泪掉下来:“直到娘走的那天,女儿收拾遗物,在箱底发现当票。”
她看向周继宗,声音突然拔高:
“爹!女儿今日就想问您一句!”
“您这辈子,可曾有过一刻,觉得对不起娘?对不起我和天赐?”
周继宗瘫在地上,像一滩烂泥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知府脸色铁青,猛拍惊堂木:“周映微!公堂之上,休要胡言乱语!本官问的是你逼债致死之事!”
“民女正是在说此事。”映微转身,面向知府,声音清晰如击玉,“民女若真是那等狠毒之人,为何不逼这个一次次把家产败光、把母亲气死的父亲?为何要去逼素不相识的穷苦人?”
“放肆!”知府大怒,“你父指证,人证物证俱在,还敢狡辩!来人!掌嘴!”
两个衙役上前,按住映微。
竹板重重落在脸上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血从嘴角流下来,但她没有哭,也没有求饶。
只是睁着眼睛,看着堂上那面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。
“按律尔当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但本官念你是女子,从轻发落——杖三十,监五年。”
映微笑了。
那笑容很古怪,像哭,又不像哭。
“大人仁慈。”她慢慢跪下去,额头触地,“民女……谢恩。”
惊堂木落下。
“退堂!”
两个衙役上前,架起她的胳膊。
她没有挣扎,任由他们拖着往外走。
走过周继宗身边时,她停下脚步。
“爹。”她轻声说。
周继宗浑身一颤,抬起头,眼睛红肿,嘴唇哆嗦。
“映微……爹……爹对不住你……”
“不,”映微看着他,眼神空空的,“你没有对不住我。”
“从你第一次拿走娘的嫁妆钱去赌的时候,从你把家产输光的时候,从你把娘气死的时候——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你就不是我爹了。”
映微转过身,继续往外走。
堂外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
各种各样的目光投在她身上——唾弃的,鄙夷的,怜悯的,还有幸灾乐祸的。
有人朝她啐了一口。
“毒妇!”
“逼死人命,该下地狱!”
“呸!”
唾沫星子溅到她脸上,温热的,带着腥气。
她没有擦。
只是挺直脊背,一步一步,走出衙门。
阳光很烈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永州城还是那个永州城。
青石板路,白墙灰瓦,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,孩子们在巷口玩耍。
可她忽然觉得,这城好陌生。
陌生得像从未来过。
牢房很暗。
只有一扇小窗在高处,透进一丝微弱的光。
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,散发着霉味。
映微坐在墙角,背靠着冰冷的石壁。
她没有哭。
只是觉得累。
累得连呼吸都费力。
狱卒送来饭——一碗馊了的粥,一个发硬的窝头。
她没动。
夜里,牢房里响起各种声音。
隔壁的女犯在哭泣,远处的刑房传来拷打声,老鼠在稻草里窸窸窣窣。
她闭上眼,想起母亲。
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,气若游丝:“映微……娘最放不下的……就是你……”
“你要好好的……好好的……”
好?
怎样才算好?
她不知道。
“周映微,有人探监。”
映微抬起头,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孙玉娇。
她提着食盒,站在牢门外,神色复杂。
“你……”映微有些诧异。
孙玉娇走进来,把食盒放在地上:“吃吧。”
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点心,还有一壶热茶。
映微没有动。
“怕我下毒?”孙玉娇苦笑,“周映微,我虽然嫉妒你,但还没狠到这个地步。”
映微拿起一块点心,慢慢吃。
确实饿了。
“你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”孙玉娇看着她,“赵四和知府勾结,要整死你。你爹……真是个畜生。”
映微没说话。
“其实……”孙玉娇低下头,“我一直很佩服你的。一个姑娘家,撑起一个家,供弟弟读书……换了我,我做不到。”
“你不需要做。”
“你有爹娘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