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映微早早回来,做了几个菜,还炖了一锅鸡汤。
母亲精神好了些,靠在床头,看着女儿忙进忙出,眼里都是泪光:“映微……娘拖累你了……”
“娘又说傻话。”映微盛了碗汤,小心吹凉,“等开春天暖了,您就好起来了。到时候咱们去城外看桃花,您不是最喜欢桃花么?”
母亲点头,眼泪掉进汤碗里。
那晚,寒窗和映微守在母亲床前,说了很多话。
说起小时候的事,说起那场大雪,说起天赐第一次去学堂,背着小书袋一步三回头的样子。
母亲听着,脸上有了笑容:“映微……娘这辈子,最对不住的就是你……”
“娘,我很好。”映微握紧母亲的手,“真的。我有手艺,能养活自己。天赐有出息,明年一定中举。咱们的日子,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母亲看着女儿,看了很久,轻声说:“娘知道……你比娘强……比娘强多了……”
夜深了,母亲睡着了。
映微和寒窗坐在外间,桌上一点烛火摇曳。
“姐,等我中了举,咱们就把契赎回来。”寒窗说,“然后咱们离开永州,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开个绣坊。你做师傅,娘帮你管账,我……我继续考进士。”
映微笑笑:“好啊。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无论考中没考中,都要好好的。”映微看着他,“咱们三个人,只要在一起,怎么过都是好日子。”
寒窗重重点头。
窗外的风很冷,但屋里很暖。
他们都不知道,这是母亲最后一次清醒地和他们说话了。
三天后的清晨,林婉珍安安静静地走了。
没有痛苦,没有挣扎,就像睡着了一样。
只是再也没有醒来。
办完丧事,映微病了一场。
高烧三天三夜,嘴里不停地说胡话:“娘……针……你别……”
寒衣不解带地守着,柳青云请了最好的大夫来看,才把烧退下去。
病好后,映微瘦了一大圈,但眼神依然清明。
她回到锦绣阁,继续教绣。
只是更沉默了些。
寒窗把自己关在屋里,发了疯似的读书。
他不再去书院,每日除了吃饭睡觉,就是读书写字。
柳青云来劝他几次,他也不听。
“青云,你知道么?”有一次,他对柳青云说,“我娘走的那天,我爹回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我出去问他,有什么事。他说……他说他欠了五十两银子,赌坊的人要打断他的腿。”
柳青云皱眉: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我没有爹。”寒窗的声音很冷,“从他把这个家拖进泥潭的那天起,他就不是我爹了。”
柳青云拍拍他的肩,没说话。
第二次乡试,寒窗又没中。
放榜那日,他坐在屋里,一整天没说话。
傍晚时,映微来了,端着一碗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。
“今天你生辰,忘了么?”她把面放在桌上,“快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寒窗看着那碗面,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。
“姐……我又没考中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对不起娘……真的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映微在他对面坐下,静静地看着他:“天赐,你读书,不是为了对得起谁,是为了你自己。考中也好,考不中也好,你都是我弟弟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:“娘走了,爹……就当没有这个人。现在,就剩咱们俩了。姐不图你光宗耀祖,只图你好好活着,活得堂堂正正,活得问心无愧。”
寒窗抬起头,看着姐姐。
烛光下,她的脸清瘦苍白,但眼神坚定如磐石。
“嗯。”他擦干眼泪,端起面碗,“下次,我再考。”
映微笑笑:“吃吧。吃完了,姐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那晚,映微拿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银子。
“一共六十五两。”她说,“我托人打听了,省城的书院请了京城的大儒来讲学,束脩五十两一年。你去那里读一年,下次再考。”
寒窗愣住:“可是姐,你的契……”
“我的契,不急。”映微把银子推到他面前,“你去省城,好好学。姐在这儿,等你的好消息。”
窗外,夜风呼啸。
屋里,姐弟俩对坐,烛火跳跃。
寒窗看着那包银子,又看着姐姐粗糙的手指,突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雪夜。
那时她十岁,如今她二十六岁。
十六年过去了,她依然是他生命里最亮的那束光。
“姐。”他轻声说,“等我在省城安顿下来,就接你过去。”
映微笑笑:“好啊。姐等着。”
后来,寒窗去了省城。
映微继续教绣,继续还债。
日子一天天过,看似平静。
——
“周师傅,这个月的月钱,我给您多加二两。”李掌柜将钱袋推过来,脸上堆着笑,“下月知府大人府上要做春衣,点名要您主绣。这是大好的机会,您可要好好把握。”
映微接了钱袋,略一欠身:“多谢掌柜提携。”
转身出门时,她听见柜台后两个绣娘窃窃私语。
“瞧她那样,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。”
“可不是?听说当年她爹就是个赌鬼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攀上柳家……”
映微脚步未停,只当没听见。
这些年,闲言碎语她听得多了。
永州城就这么大,谁家的事都藏不住。
父亲周继宗欠下的赌债、母亲林婉珍的病逝、弟弟周寒窗落榜——桩桩件件,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她不争,也不辩。
只在夜深人静时,坐在窗前,一针一线地绣。
绣品不会说谎。
她绣的牡丹,层层叠叠,每一瓣都透着生机;绣的兰草,细叶如眉,有风过不折的韧劲。
学徒们私下里都说:“周师傅的手,是有灵气的。”
但灵气太盛,便招人嫉恨。
城西的张绣娘终于坐不住了。
那日午后,她带着几个老绣娘来到锦绣阁,当着一众学徒的面,将一幅绣了一半的《百鸟朝凤》图样摔在桌上。
“周映微,你来看看,这花样是不是眼熟?”
映微放下针线,走上前。
图样上,凤凰的尾羽、祥云的纹路,确实与她上月给李府小姐绣的嫁衣有七分相似。
“张师傅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?”张绣娘冷笑,“这图样是我张家祖传的,我祖母的祖母那辈就在用!你倒好,偷学了去,改个几笔,就说是自己独创?周映微,你还要脸不要?”
学徒们面面相觑。
李掌柜闻声赶来,一看这阵仗,额头冒汗:“张师傅,有话好好说……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!”张绣娘指着映微,“今日当着大家的面,把话说清楚!你若承认是偷学,跪下磕三个头,这事便算了。若不认,咱们就去衙门说道说道!”
映微看着那张图样,忽然笑了。
“张师傅,您这幅《百鸟朝凤》,凤凰的尾羽用的是孔雀翎纹,祥云是四合如意纹,对不对?”
“是又如何?”
“我上月绣的那幅,尾羽用的是万字锦,祥云是灵芝如意纹。”映微转身,从自己绣筐里取出图样,“您若不信,可以对照。”
两幅图样摆在一起,高下立判。
张绣娘那幅,纹样古朴,但略显呆板,而映微这幅,线条流畅,凤凰振翅欲飞,百鸟姿态各异。
“这……”张绣娘脸色变了。
“再者,”映微声音平静,“永州城绣《百鸟朝凤》的,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若按张师傅的说法,第一个绣的人,是不是该告后来所有人偷学?”
围观的人哄笑起来。
张绣娘脸涨得通红,恨恨地瞪了映微一眼,收起图样转身就走。
李掌柜松了口气,擦着汗:“周师傅,受惊了,受惊了。”
映微摇头:“没事。”
可这事,没完。
三日后,永州城里开始流传一个故事。
说周映微当年能接下观音庙的绣活,是爬了庙里住持的床。
说她和柳青云不清不楚,所以才得了柳家那么多照应。
说她教绣是假,勾引学徒的父兄是真。
故事越传越离谱,细节越来越生动,仿佛说的人亲眼见过。
锦绣阁的学徒,有几个被家里叫了回去。
“那样的师傅,能教出什么好来?别学了,回家吧。”
李掌柜急得团团转:“周师傅,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知府大人府上的春衣,眼看就要开工了……”
映微沉默良久,只说了一句:“清者自清。”
她照旧教绣,照旧接活。
只是走在街上,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……
去铺子送绣品,能听见刻意压低的议论……
她不在意。
她在意的是弟弟寒窗的信。
寒窗在省城书院很用功,信里说先生夸他文章有长进,下次乡试定能高中。
信末总有一句:“姐,保重身体,等我接你来省城。”
映微回信,只说一切都好,母亲留下的银子还够用,让他专心读书。
她没说,自己已经开始接夜活了。
绣一方帕子三十文,绣一双鞋面二十文。
她熬到三更,熬到五更,眼睛熬得通红,手指磨出厚茧。
她要攒钱,给寒窗凑下次赶考的盘缠。
赌坊老板赵四,是在一个雨天找上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