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映微从锦绣阁出来,天色已晚,雨下得正急。
她撑着旧伞,低头快步走着,忽然被人拦住去路。
“周姑娘,这么晚还忙呢?”
映微抬头,看见一张油光满面的脸。
赵四,聚财赌坊的老板,四十出头,穿一身绸缎长衫,手里转着两个核桃,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。
“赵老板。”映微退后一步,“有事?”
“有事,当然有事。”赵四笑着,“听说周姑娘最近手头紧?你爹周继宗前些日子又在我那儿欠了笔账,不多,也就三十两。他说,让你这个女儿替他还。”
映微脸色一冷:“我爹欠的债,与我无关。赵老板若想要钱,找他去。”
“哟,这话说的。”赵四上前一步,“父债子偿,天经地义。周姑娘,我知道你不容易,一个女儿家,又要养家又要还债。这样,咱们做个交易——”
他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你跟了我,做我的四姨太。你爹的债,一笔勾销。往后你也不用这么辛苦,绣什么花?我赵四养着你。”
映微盯着他,雨水顺着伞沿滴落,打湿了她的肩。
“赵老板说笑了。”她声音很冷,“我周映微,宁可累死,也不会给人做妾。”
赵四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?”他冷哼一声,“周映微,你以为你是什么贞洁烈女?永州城里谁不知道你的那些破事?跟了我,好歹有个名分。若不然……”
“若不然怎样?”
“赵老板是要强抢民女,还是要去衙门告我?”
赵四眯起眼,上下打量她,忽然笑了。
“好,好,有骨气。”他退后一步,“周姑娘既然不识抬举,那咱们就走着瞧。”
他转身走了,两个大汉跟在他身后,消失在雨幕里。
映微站在原地,手紧紧攥着伞柄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——
三日后,永州城出了一桩大事。
赵四的赌坊里,一个叫刘三的赌棍输光了家当,跳河自尽了。
刘三的老娘抱着儿子的尸体在赌坊门口哭天抢地,被赵四的手下打了出来。
这事本与映微无关。
可第二天,流言就传开了。
说刘三死前,曾跟人说过:“周映微那女人,心黑手狠。我欠她二十文绣花钱,她逼着我还,不然就去衙门告我偷东西。我是被她逼死的!”
说得有鼻子有眼。
永州城的人都爱看热闹,尤其爱看美人落难的热闹。
“难怪她一个姑娘家能撑起一个家,原来是这样挣钱的!”
“啧啧,看着清清秀秀,心肠这么毒……”
“逼死人命啊,这是要遭报应的!”
流言传到锦绣阁,李掌柜坐不住了。
“周师傅,这……这事闹得太大,知府大人府上的春衣,我不敢让您绣了。”
“您看,要不您先回家歇几天?等风头过了……”
映微看着他:“李掌柜也信那些话?”
“我……我不是不信,只是人言可畏啊!”李掌柜叹气,“周师傅,您是个明白人。这永州城,您怕是……待不下去了。”
映微没说话,默默收拾了自己的东西。
针线、布料、未完工的绣品,一样一样装进布包。
学徒们围在门口,有的眼眶红了,有的低着头不敢看她。
“周师傅……”
“周师傅保重……”
映微点点头,背起布包,走出了锦绣阁。
门在身后关上时,她听见里面有人说:“走了也好,免得连累咱们……”
接下来的日子,映微试过去别的绣坊找活。
可人家一见是她,要么直接关门,要么摆手:“周姑娘,我们这儿庙小,容不下您这尊大佛。”
她去摆摊卖绣品,刚摆开,就有人来掀摊子。
“逼死人的东西,也敢拿出来卖?晦气!”
她绣好的帕子、荷包,被人扔在地上踩。
她蹲下身,一点一点捡起来,拍掉灰尘,装回篮子里。
雨又下了起来。
她站在巷口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,忽然觉得这永州城好大,大得没有她的容身之处。
回到家,推开院门,却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屋里。
是周继宗。
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身上有股馊味。
“映微……”他站起来,搓着手,“你……你回来了?”
映微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听说……你最近不太好?”周继宗凑过来,“那个赵四,是不是找过你?爹跟你说,赵四这个人,惹不起。你不如就从了他,好歹……”
“滚。”
映微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。
周继宗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滚。”
“从你把我娘气死那天起,你就不是我爹了。现在,立刻,滚出我的屋子。”
周继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忽然恼羞成怒:“好!好!你不认我这个爹,我也不认你这个女儿!我告诉你周映微,赵四已经答应我了,只要你跟了他,他就给我一百两银子!你不从也得从!”
映微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腊月里的冰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点点头,“所以那些流言,是你和赵四一起造的?刘三的死,也是你们设计的?”
周继宗眼神闪烁: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映微一步步走近,“爹,你知道娘临死前跟我说什么吗?她说,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嫁给你。她说,若有下辈子,她宁可做尼姑,也不做你周继宗的妻子。”
周继宗脸色煞白,后退两步。
“现在,我也告诉你。”映微盯着他,“我周映微,宁可死,也不会如你们的愿。你要钱,自己去挣。要卖女儿,下辈子吧!!!”
她指着门口:“滚!”
周继宗嘴唇哆嗦,最终什么也没说,踉跄着走了。
映微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她没有哭。
只是觉得累,累得连呼吸都费力。
窗外,雨声淅沥。
屋里,烛火摇曳。
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想起母亲,想起寒窗……
——
七日后,衙门的传票来了。
刘三的老娘告周映微逼债致死,赵四作证,周继宗……也作证。
公堂那日,永州城万人空巷。
知府高坐堂上,惊堂木一拍:“带周映微!”
映微走上堂,一身素衣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没有脂粉,却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民女周映微,见过大人。”
知府看着她:“周映微,刘氏告你逼债致其子刘三投河自尽,你可认罪?”
“民女不认。”映微抬头,“民女与刘三素不相识,何来逼债之说?”
“还敢狡辩!”刘三的老娘扑上来,指着她哭骂,“就是你!我儿子死前亲口说的!他欠你二十文绣花钱,你逼他还,不然就去告官!你好狠的心啊!”
映微看着她:“大娘,你说我逼债,可有借据?可有人证?”
“我……我儿子就是人证!可他……他被你逼死了!”
刘大娘哭倒在地。
知府皱眉:“周映微,刘三死前确实与人说过欠你钱的事。你可有话说?”
“民女有。”映微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,“这是民女近三年所有绣活记账,每一笔收入支出,时间人物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请大人过目,看其中可有刘三这个名字。”
衙役接过册子,呈给知府。
知府翻看片刻,摇头:“确实没有。”
赵四忽然开口:“大人,这册子可能是伪造的!周映微逼债,未必会记账!”
映微转身看他:“赵老板,你说我逼债,可有证据?”
赵四冷笑:“刘三死前亲口所说,还要什么证据?”
“口说无凭。”映微一字一句,“倒是赵老板,刘三是在你赌坊输光家当才跳河的。若说逼债,也该是你赌坊逼债才是。”
赵四脸色一变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“肃静!”知府拍惊堂木,“传证人周继宗!”
周继宗被带上堂。
他不敢看映微,低着头,身子微微发抖。
“周继宗,你女儿周映微,可曾逼刘三还债?”
周继宗嘴唇哆嗦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说!”知府喝道。
“说……说过……”周继宗声音小得像蚊子,“我……我亲耳听见的……映微她……她逼刘三还钱……”
映微猛地转头,看向父亲。
周继宗避开她的目光,头垂得更低。
堂上一片哗然。
“亲生父亲都作证了!”
“这还有假?”
“真看不出来,长得清清秀秀,心这么狠……”
知府看向映微:“周映微,你父亲作证,你还有何话说?”
映微看着周继宗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一缕烟,风一吹就散了。
母亲走的这几年,寒窗离开的这几年,她一个人在永州撑着。
撑到今日,终于撑不住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