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前,也有这样一双眼睛,在他最困顿的少年时期,亮晶晶地望着他,问他:“天赐,咱们不能总这样,是不是也能琢磨个什么?”
那是姐姐映微。
记忆里的声音和眼前沈未载的声音,隔着漫长的时光,奇异地重叠在一起。
她们是不同的。
映微温柔内敛,如静水深流,无声地对抗命运。而沈未载则像石缝里钻出的野草,带着一股不管不顾向外生长的蛮劲。
但骨子里,她们都是一样的人。
她们都是绝不肯被困境活活困死,总要伸出手,在铜墙铁壁上抠出一条缝来,透一口气,寻一线光的人。
沈未载见先生久未回答,只是望着自己出神,眼神空茫又遥远,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。她有些不安,又叫了一声:“先生?”
周寒窗猛地回过神,胸腔里那股熟悉的闷痛又涌了上来,他掩口低咳了两声,才将翻腾的酸涩压下去。
沈未载只当他还在思量柳青云或别的旧事,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立刻顶了上来。
“我琢磨的这买卖,不用跟您细说。您且看着,等我弄出来,保管是这永州城独一份儿,别人想学都学不去!”
“哦?独一份?如何个独法?”
沈未载却不细答,只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:“您知道西市街角那个说书先生么?他最爱讲《山海经》,什么精卫填海,什么青丘九尾。我就想啊,那些神兽异兽,听着玄乎,可要是能看见,是不是更有意思?”
周寒窗微微一怔,没太明白看见是什么意思。画出来?可那与独一份有何关系?
沈未载也不解释,只道:“您就等着瞧吧,过几天您就知道了。”
说罢,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,麻利地收拾好摊前杂物,又去给先生换了一碗热水,便揣着自己那包沉甸甸的本金,一头扎进了依旧寒冷的街市中。
接下来的几天,沈未载彻底忙碌起来,像一只衔泥筑巢的春燕,不知疲倦地穿梭。
沈未载在忙什么呢?
她先去西市最杂乱的旧货摊,用极低的价钱淘换了几块还算平整的小小琉璃片。
那是琉璃透光性一般,还带着划痕和气孔,但对沈未载来说,足够了。
她又去杂货铺,买了最便宜的黑墨、几包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粉,以及一小罐熬制皮革用的鱼鳔胶。
接着,她跑到城外的河滩,仔细搜寻,捡回一些天然云母碎片,还有各种纹理特别的鹅卵石和沙砾。
最后,她用剩下的钱,在铁匠铺的废料堆里,找到些薄铁皮圈,求铁匠帮忙敲打得圆润些,又买了些最细的铜丝。
她的作坊,仍是那个偏僻的废弃窝棚。
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。
只见她将那些廉价的颜料细细研磨,兑上清水和少许胶,调成或浓或淡的色浆。然后,她小心地拿起一片琉璃,用削尖的细树枝蘸着色浆,在上面点点染染。
她画的不是花鸟,也不是山水。
起初,只是混沌的一片色块,看不出名堂。但渐渐地,随着不同颜色的叠加、胶液的固定、以及那些碾碎的云母粉、细沙、还有研磨至极细的彩色石粉的洒落——奇迹出现了。
在一层半透明的深蓝胶液上,洒下极细的银色云母粉,便成了波光粼粼的海面。
用赭石和朱砂调出暗红,勾勒出嶙峋的礁石。
最后,用近乎白色的浅胶混合一点点黑墨,点染出一只振翅欲飞、形态倔强的小鸟身影,鸟喙处,还黏上一粒比米粒还小的赤色碎砾。
对着光看时,粗糙的琉璃片变得流光溢彩。
深蓝的“海水”在胶层中仿佛真的有流动感,银色的“波光”随着角度变化而闪烁,那只简朴的白色小鸟,因那一点赤喙和背后层叠的色彩,竟显出一种别样的生命力。
这不是画。
或者说,不完全是画。
沈未载不知道什么“琉璃画”、“沙画”的说法。
她只是凭着一股直觉,将听来的故事、廉价的材料、和她所能想到的一切小伎俩,胡乱却又极其专注地糅合在一起。
她做了好几片。
每一片都粗糙,甚至幼稚。
琉璃的气泡和划痕无法掩饰,胶液涂抹也不够均匀,有些地方厚,有些地方薄。
但正是这种粗糙的手工痕迹,加上材料本身在光线下那种难以复制的折射,让这些琉璃,散发出一种笨拙魅力。
它们不像市面上那些工笔画或刺绣,追求逼真与精美。
它们更像梦的碎片。
沈未载将做好的琉璃片,小心翼翼地嵌进那些敲打圆润的铁皮圈里,用剩余的胶固定,背后衬上剪裁好的厚纸板,再用细铜丝弯成简易的支架和悬挂环。
一个可以立在桌上,也可以悬挂起来的小小琉璃,便诞生了。
她不知道这玩意儿该叫什么,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买。
但她知道,这是她沈未载自己做出来的,独一无二的东西。
永州城,甚至更远的地方,大概都没有第二个人,会想到用破损的琉璃片、鱼鳔胶、碎石粉和听来的故事,做出这样的玩意儿。
它不值钱,材料都卑贱。
但它又是独一份的。
就像她自己。
几天后,沈未载抱着一个用旧布仔细包裹的小包袱,出现在永州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。
她没有选择以往的僻静街角,那里往来多是劳苦人,两文钱的驱寒姜汤或许能卖,但她这琉璃,得找识货的,至少是有闲钱、且有几分雅趣的人。
她相中了翰墨轩书画铺子旁边的空地。这里临近书院,常有学子、文人、甚至附庸风雅的富户经过。
铺子屋檐下有一小块干爽地方,掌柜见她一个小姑娘,抱着包袱怯生生站着,只摆弄些奇怪玩意儿,并不吆喝叫卖妨碍生意,也就由她去了。
沈未载将包袱放在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,解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立着七八个她制作的琉璃。每个都用厚纸板托着,嵌在打磨过的铁皮圈里,背后有简易支架,可以立着展示。
晨光斜斜照过来。
那些原本粗糙暗淡的琉璃片,瞬间被点亮了。
沈未载没有吆喝。
她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,用一块旧布,一遍又一遍,极其认真地擦拭着每一片琉璃的表面。
尽管它们已经被她擦得锃亮。
最先被吸引的,是几个下学路过的书院学子。
“咦?这是何物?”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瘦高学子停下脚步,好奇地凑近,“画在琉璃上的?倒是别致。”
“快看这个!精卫填海!这海浪……怎么像是真的在动?”另一个学子指着精卫那片,啧啧称奇。
沈未载这才抬起头,声音不大,却清晰:“不是画上去的,是点染上去,又加了云母粉和彩石粉。对着光看,更好看。”
学子们闻言,纷纷拿起琉璃片,对着阳光调整角度。
“妙啊!这波光!”
“这狐尾的线条,怎么做到的?竟像是活的!”
“此物……唤作何名?”
沈未载卡了一下,她还没想过名字。
看着他们惊叹的眼神,她福至心灵,脱口而出:“琉璃幻。能看见故事光影的琉璃幻。”
“琉璃幻……好名字!”瘦高学子很是喜欢,尤其那幅青丘狐影甚合他意,“这个怎么卖?”
沈未载心跳快了起来。她快速在心里盘算:琉璃片五文,颜料胶水算三文,铁圈铜丝两文,手工……她狠狠心,报了个价:“三十文。”
“三十文?”另一个学子咋舌,“一方普通镇纸也不过这个价……”
瘦高学子却摆摆手:“镇纸随处可见,此物却是独一份。我买了!”说着,爽快地数出三十文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