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笔生意,成了!
沈未载强压住激动,用干净的粗纸将那琉璃仔细包好,递给对方。
有了开头,后面就顺了。
一个陪着娘子逛铺子的年轻书生,被那“精卫填海”的倔强气韵打动,买下送给娘子:“见此鸟,便知志不可夺。”
娘子捧着琉璃幻,对着阳光看了又看,爱不释手。
一个家底殷实的老丈,看中了“鲲鹏之变”,捻须道:“穷发之北有冥海者,天池也。有鱼焉,其广数千里……这意境,倒是捕捉到了一二分。买回去给孙儿启蒙,甚好。”
不到一个时辰,沈未载带来的八片琉璃,卖掉了五片。怀里揣着一百五十文沉甸甸的铜钱,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。
这比她预想的最好情况,还要好得多!
剩下的三片,她不再急着卖,而是调整了摆放角度,让阳光更能展现其流光溢彩。
她自己也稍微放松了些,抱着膝盖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来往行人。
就在这时,一阵清浅的香气随着微风飘来。
沈未载抬眼,看见何三公子与沅芷小姐,正从翰墨轩里走出来。何三公子手里拎着个卷轴,大约是刚买了字画。沅芷依旧戴着帷帽,樱色的薄纱在春风里轻轻拂动。
何三公子一眼就瞥见了蹲在旁边的沈未载,以及她面前那几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东西。
“哟,这不是周秀才家那小丫头么?”何三公子踱步过来,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,“摆摊呢?卖的什么新鲜玩意儿?”
沈未载连忙站起来:“何公子,苏小姐。” 她指了指剩下的琉璃幻,“是琉璃幻,能看见故事光影的小物件。”
何三公子随意拿起精卫填海,对着光晃了晃:“唔,有点意思。这鸟画得……挺倔。” 他转向沅芷,“沅芷妹妹,你看看?”
沅芷并未立刻伸手,只是隔着纱帷,看着那几片琉璃。
她的目光,在那片鲲鹏之变上停留得久了些。
沈未载敏锐地察觉到了,小心地将那片往前推了推:“苏小姐,这个讲的是北冥之鱼化为大鹏的故事。您看这深水漩涡,便是北冥,这阴影是鲲潜藏其中,蓄势待变。”
沅芷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。
久到何三公子都觉得有些奇怪,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:“沅芷妹妹?”
沅芷这才放下琉璃片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。
隔着薄纱,沈未载看不清她的表情,却能感觉到一道带着探究的目光,落在自己身上。
沅芷低声吟诵道:“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……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……”
“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……是鸟也,海运则将徙于南冥……”
她转向何三公子:“三哥哥,这片,我很喜欢。”
何三公子立刻笑了:“喜欢就买!多少钱?” 他看向沈未载。
沈未载忙道:“三十文。”
何三公子摸钱袋,沅芷却拦了一下。
“等等。”她说着,竟掀起了帷帽的前沿——
这是一个极为矜持,却已算得上破例的举动。
纱帷掀起,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。
肌肤胜雪,眉眼如画,尤其那双眼睛,清澈沉静,像含着两泓秋水。
“还有那片精卫填海,我也要。”
何三公子自然无有不从:“好嘞!丫头,这两片多少钱?”
沈未载忙道:“都是三十文一片,一共六十文。”
何三公子正要掏钱,沅芷却又开口:“且慢。”
“除了这两片,我还想订做几样东西。样子题材,由你随心而定,不必拘泥,凡是你觉得有趣的,皆可。用料不必奢华。”
她说着,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缠枝莲纹锦囊中,取出几块约莫二两重的银锭子,又添了几块碎银,总共约莫十两的样子。
沈未载呼吸一滞。
这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!
她原本觉得三十文已是高价,没想到……
银光粲然,晃得沈未载眼睛都有些发花。
周围偶尔瞥见的行人,也发出了惊呼声。
十两银子!就买这几片破琉璃?
“这……这太多了……”沈未载喉咙发干,“苏小姐,那两片琉璃幻只要六十文,订做的……也用不了这许多……”
“我觉得值。”
何三公子也有些惊讶:“沅芷妹妹,这……”
“独一份的手艺,独一份的心思,自然该有独一份的价钱。三哥哥,你说呢?”
何三公子看看沅芷,又看看沈未载和她面前那些粗糙的琉璃片,挠挠头:“行吧,妹妹说值就值!”
沈未载接过那沉甸甸、热乎乎的银子,手都有些抖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:“五……五日后,还是这里,我给您送来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
两人相携离去。
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街市依旧喧嚣。
可她觉得,世界好像有点不一样了。
独一份的手艺……
独一份的价钱……
苏小姐懂。
她小心地将铜钱收好,连同那两片剩下的琉璃一起包好。
今日不卖了,她要回去,好好琢磨那洛神和嫦娥该怎么做。
沅芷小姐……
真好看啊……
不是布庄老板娘那种涂脂抹粉的俗艳好看,也不是柳家小姐那种骄矜稚气的好看。
是一种很安静,很干净的好看。
像先生教过她的一句诗里说的清水出芙蓉。
对,就是那样。
沅芷……
沈未载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
原来人真的可以生得这样好看,像画儿里的神仙,不,比画里的神仙还好看!
洛神、嫦娥……
那些故事里的仙子都是虚的,可沅芷小姐是活的,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,说话那样和气,还给了她这么多银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