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钱了。
是真有钱了。
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——
饿。
而且不是以前那种勒紧裤腰带、望梅止渴的饿,是兜里揣着巨款、理直气壮觉得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饿。
“吃什么呢?”
一个带着肉香的答案,几乎立刻从记忆深处蹦了出来——
肉末粉条。
那是很多年前,还在沈家坳的时候。
有一年地主王老财家办寿宴,请了外头的厨子。
她和一群村里的小孩挤在厨房后门,眼巴巴地看着里面。厨子把一大盆炖好的菜端出来放在条凳上歇气,那是一盆晶莹剔透,裹着浓稠的酱汁的粉条,里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肉末!
那香味,霸道地钻进每一个孩子的鼻孔里。
有个胆大的小子趁厨子转身,飞快地伸手捏了一小撮塞进嘴里,烫得直吸溜,脸上却露出一种近乎升天的陶醉表情,含混不清地喊:“肉!是肉!”
沈未载当时挤在后面,只看到那小子油汪汪的手指和幸福到扭曲的脸。
但“肉末粉条”这四个字,连同那想象中的滋味,就此深深烙在了她匮乏的味觉记忆里,成了“顶顶好吃的东西”的代名词。
其实,关于“肉末粉条”,她还有另一段记忆。
更早,更模糊,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温度。
那年秋天收成尚可,爹去镇上打短工,竟意外多得了十几个铜板。回家路上,他破天荒地买了小半块猪板油,还有一小把红薯粉条。
“今儿个,咱也开开荤!”爹难得带着笑,把东西递给娘。
娘的眼睛亮了亮,却又嗔怪:“浪费这钱做什么……”
“给盼儿吃!”爹蹲下身,摸摸沈未载枯黄的头发,“咱盼儿长这么大,还没正经吃过几次肉呢。”
那天黄昏,家里的土灶烧得比往日旺。娘小心翼翼地将猪板油切成小块,放入铁锅,滋滋的响声伴随着浓郁的油香弥漫开来。爹笨拙地帮忙烧火,脸上被火光映得发红。
“油渣别炸太焦,留着给盼儿拌饭吃。”娘一边用锅铲翻动,一边叮嘱。
“知道,知道。”爹应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“我还买了这个。”
是半块红方腐乳,最便宜的那种。
“等会儿捣碎了放进去,提味。”爹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。
油渣炸好捞出来,焦黄喷香。
“多炖会儿,粉条吸了汤汁才好吃。”娘盖上锅盖,用围裙擦擦手。
小小的沈未载扒在灶台边,踮着脚,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出的白气和越来越浓郁的香气。
爹一把将她抱起来,让她坐在自己腿上:“别急,马上就好。等会儿爹给你捞最大碗。”
那晚的饭桌,像过节。
昏黄的油灯下,一家人围坐在破旧的小方桌旁。粗瓷碗里盛着满满的粉条,深色的酱汁裹着晶莹的条,油渣碎点缀其间,腐乳的特殊咸香混合着猪油香,在简陋的屋子里霸道地弥漫。
爹把碗里最大的一块带着肉皮的油渣夹到她碗里:“盼儿吃。”
娘则仔细地帮她吹凉粉条:“慢点吃,烫。”
那是沈未载记忆中,为数不多的味道。
在她心里,那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。
后来,这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……
现在不同了。
今时不同往日了!
她,沈未载,怀揣十两巨款,外加一百多文零钱,吃一碗肉末粉条怎么了?!
理直气壮!天经地义!
目标明确:肉末粉条!
她记得,肉末粉条,十五文一碗。
铺子不大,四五张桌子,此刻不是饭点,人不多。掌勺的张大叔正在灶台前打盹。
“老板,一碗肉末粉条。”
张大叔睁开惺忪睡眼,看了她一眼,大概认出她是常在这一带晃荡的穷丫头,有些诧异,但还是应了一声:“好嘞,十五文,先付。”
沈未载早有准备,数出十五枚铜钱,一枚一枚,郑重其事地放在油腻的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那声音在她听来,简直是天籁。
钱货两讫。张大叔收了钱,精神头也上来了,转身麻利地生火、热锅。
等待粉条出锅的时候,沈未载的目光被旁边一个小推车吸引了。
车上摆着个大木桶,盖子掀开一角,露出里面乳白色的浆水,热气腾腾,散发着清新的豆香。
豆浆。
两文钱一碗。
她舔了舔嘴唇。
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听街边闲聊,说书先生讲古,里面有个典故,好像是说一个特别讲究的人,喝茶都要喝两杯,一杯用来喝,另一杯……
用来看着?还是用来闻来着?
她记不清了,但那个讲究奢侈的做派,莫名地戳中了她此刻暴富后想要挥霍一下的微妙心理。
“老板,豆浆,两碗。”
她豪气地掏出四文钱。
卖豆浆的老汉利落地用长柄竹筒舀出两碗,倒在两个粗陶碗里。
沈未载端起其中一碗,咕咚咕咚,几口就喝完了。
她看着桌上剩下的那碗豆浆。
澄澈的乳白色液体,在粗陶碗里微微荡漾,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豆皮。
她盯着看了几秒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