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被称为玄微的男子微微蹙眉，似乎没料到会被如此干脆地拒绝。
“姑娘可知，此等机缘，万中无一？凡俗情爱，不过镜花水月，转瞬即逝。唯有大道永恒。”
沅芷摇头，帷帽下的目光沉静如水：“仙长所言大道，或许永恒。然小女子眼中，此刻心中所珍视的人与事，便是我的‘道’。红尘虽扰，亦有真情；烟火虽俗，自有真味。恕难从命。”
那冷冽的白衣女子似有些不耐，冷声道：“师兄，既她冥顽，何必多言？带回去，师尊自有法子点化。”
这话一出，连何四小姐都听出了其中的强硬与不善，吓得往沅芷身后缩了缩。
沈未载更是心头一紧，下意识地挡在了沅芷身前，虽然她瘦小的身躯在这三个气质非凡的“仙人”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。
她不知道这些人有多大本事，但沅芷是她的贵人，是她的朋友，她绝不能让这些人强行带走她！
“几位……”沈未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，“苏小姐既然不愿，强求恐非仙家所为吧？此处是永州城，光天化日之下……”
那玄微道人目光终于正眼看了沈未载一下，那眼神依旧淡漠，仿佛在看她能说出什么有趣的话。
“凡俗律法，于我辈如同虚设。此女灵根难得，入我门墙，乃是她的造化，亦是天意。”
天意？
沈未载听着这高高在上的话语，看着他们那仿佛施舍般的态度，一股熟悉的、混杂着愤怒与不甘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这和当初在沈家坳，爹娘决定卖了她时说的“该为家里想想”，和那些编排乐阳公主的人说的“伤风败俗”，何其相似！
都是用一套看似冠冕堂皇、不容置疑的“道理”，来强行决定别人的命运！
她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仙长说的天意，是让一个活生生的人，离开她的家，离开她喜欢的人，去做她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吗？”
她抬起头，迎着玄微道人那淡漠的目光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，却异常清晰：“若这就是天意，那天意也未免太不讲道理了！”
这话说得直接，甚至有些冒犯。
那冷冽女子眼中寒光一闪。
玄微道人倒是一怔，重新打量了沈未载几眼，似乎没想到这个身上也没有丝毫灵光波动的凡俗少女，竟敢如此质问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才淡淡道：“蜉蝣不知春秋，夏虫不可语冰。尔等凡胎肉眼，又如何能窥见真正的大道与天机？让开吧。”
他话音未落，那冷冽女子已抬步向前，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，沈未载只觉得呼吸一窒，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，将她牢牢钉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
沅芷脸色微白，却依然挺直脊背，将吓坏了的何四小姐护在身后，目光毫不退缩地看着逼近的女子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，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：
“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妹妹和沅芷？！给爷滚开！”
只见何三公子骑着一匹枣红马，疾驰而来，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手持棍棒、气势汹汹的家丁。
他显然是得到了消息，匆匆赶来，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愤怒，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纨绔样子荡然无存，只剩下护短的凶狠。
他跳下马，几步冲到铺子前，将沅芷和何四小姐牢牢护在身后，瞪着眼睛看着那三个白衣人：“你们是什么人？！想干什么？！”
玄微道人看着突然出现的何三公子和一群家丁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那冷冽女子也停下了脚步。
他们显然没把这群凡俗之人放在眼里，但似乎也不想在此刻闹出太大动静，引起不必要的注意。
“凡夫俗子。”玄微道人淡淡评价了一句，目光再次落在被何三公子紧紧护住的沅芷身上，闪过一丝惋惜，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，“机缘已至，却自甘沉沦。罢了，强求无益。”
“我们走。”他袖袍轻轻一拂，转身。
那冷冽女子和另一个始终沉默的白衣男子也毫不犹豫地转身。
三人白衣飘飘，在越来越密的雪幕中，几步之间，身影便已模糊，如同融入了漫天风雪，消失不见。
只有那清越的铃铛声，隐约回荡了一下，随即也被呼啸的寒风吞没。
铺子前，只剩下惊魂未定的几人，和地上浅浅的、很快就被新雪覆盖的足迹。
何三公子长舒一口气，转身赶紧查看沅芷和妹妹有无受伤，嘴里不住地骂着“晦气”、“怪人”。
沈未载却还站在原地，望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，手心里全是冷汗，心脏狂跳不止。
仙人……
长生……
机缘……
这些只存在于说书先生故事里的词汇，今天却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，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。
而沅芷小姐的拒绝，何三公子的及时赶到，还有她自己那番冲口而出的质问……
都让她恍如梦中。
她低头，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。
这双手，能做出流光溢彩的琉璃幻，能挣来安身立命的银钱。
可在刚才那三人面前，却显得如此无力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和对更广阔世界的悸动，混杂在一起，冲击着她的心神。
原来，这世间，除了永州的街市，洛阳的繁华，还有那样一群视凡俗如无物的“仙人”。
而沅芷小姐，竟然是被他们看中的“有缘人”。
沈未载忽然想起先生的话：“……心里那点直来直去的念想更金贵。只是光有念想不够，还得有能护住这点念想的东西。”
今天，是沅芷小姐自己的坚持，是何三公子的权势和及时赶到，护住了她的念想。
那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，需要被守护的念想，遭遇的是更强大的、超越凡俗的力量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