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已是第二年的深冬。
沈未载早已不是那个蹲在街角用水练字的瘦小丫头了。
沅芷那十两银子的随心之订，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，涟漪不断扩大。
她的琉璃幻在永州城的文人雅客、闺阁女子间小有名气。粗糙的材质，奇异的构思，笨拙却真诚的手工感，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格。
她用赚来的钱，在离翰墨轩不远的一条清净巷子里，租下了一个小小的门脸，挂上了“未载琉璃坊”的朴素木牌。
地方不大，但干净明亮，是她用双手一点点布置起来的。她依旧自己做琉璃幻，但也会收些灵巧的学徒打下手，也尝试着接一些更大、更复杂的定制。
周寒窗的摊子还在老地方，只是他咳得越发厉害了，看书的时间也越来越少，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，看着街景，或者教一些渴望识字的穷孩子几个简单的字。
沈未载坚持每月给他一笔远超工钱的“束脩”，给他请大夫，买好药。周寒窗推辞不过，只能默默收下，眼神复杂。
这日，天阴沉得厉害，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，像是随时要砸下来。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，打在脸上生疼。
沈未载正在铺子里核对一批新到的琉璃料，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、带着点娇憨的笑语声。
“沅芷姐姐，你快看这雪，怕是要下大了！三哥哥也真是，说好来接我们，又不知被什么耽搁了。”
“无妨，我们就在未载的铺子里等等便是，也暖和。”
门帘被挑起，带着一股寒气，进来的正是沅芷，还有何三公子的妹妹，何四小姐。
沅芷披着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月白斗篷，依旧戴着帷帽，只是纱帷换成了更厚实的浅青色。
何四小姐年纪更小些，穿着一身火红的锦缎斗篷，小脸冻得红扑扑的，眼睛圆溜溜的，满是好奇地打量着铺子里陈列的各色琉璃幻。
“苏小姐，何小姐。”沈未载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，迎了上去，心底是欢喜的。
沅芷是她第一个、也是最重要的知音和主顾，更是她心里悄悄仰慕着的、像洛神一样美好的姐姐。
“未载，”沅芷的声音透过纱帷传来，依旧柔婉，“最近生意可好？你前日送来的那幅‘雪夜访梅’，我很喜欢。”
“苏小姐喜欢就好。”沈未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请她们到里间暖炉旁坐下，又斟了热茶。
三人正说着话，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铃铛声。
沈未载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。
只见三个身影，不知何时，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铺子门外不远处的雪地上。
两男一女。
皆是一身素白，纤尘不染，在这灰暗的冬日背景中，显得异常醒目，甚至有些刺眼。
他们衣着样式简约古朴，料子非绸非缎，在晦暗天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，似有云纹暗藏。腰间佩着样式奇古的玉佩或香囊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眼睛。
平静，淡漠，看向这凡俗街景时带着一种看蝼蚁杂草般的审视。
那不是恶意，而是一种彻底的疏离和漠然。
沈未载心头莫名一跳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。
永州城的富贵人，如何三公子，也有矜贵气，但那是人间烟火气里的矜贵；官老爷有威势，但那也是尘世权力赋予的威势。
可门外这三人……
他们身上有种东西，仿佛天生就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，与这嘈杂、琐碎、充满烟火气的红尘俗世，泾渭分明。
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，目光扫过街道、房屋、偶尔瑟缩走过的行人，最终，停驻在了沈未载这间小小的“未载琉璃坊”上。
更准确地说，是透过半开的门帘，落在了里间正在低头饮茶的沅芷身上。
那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许的男子，面容清俊，眼神却古井无波。
他侧头对身旁那个同样气质冷冽的女子低语了一句什么。
那女子点了点头，抬步便朝着铺子走来。
“请问，里面那位戴帷帽的小姐，可否出来一见？”
沈未载心中警铃大作。
她下意识挡在门前，语气尽量客气：“不知这位……仙姑，寻我家客人有何事？”
那女子这才将目光落在沈未载身上，只一瞥，便又移开，仿佛她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。
“与她有些缘法，需当面一谈。”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。
里间的沅芷和何四小姐也听到了动静。
何四小姐好奇地探出头，沅芷则放下茶杯，掀开了帷帽的一角，露出清丽沉静的容颜，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外。
那门外的白衣女子见到沅芷面容，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，微微颔首：“根骨清灵，心性质净，甚好。” 她这话不像夸赞，倒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。
为首的白衣男子此时也走上前来，他的目光落在沅芷身上，比那女子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，但结论似乎一致。
“我乃云梦泽清虚宗门下，道号玄微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比那女子温和些，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，“这位姑娘身具灵根，与我道门有缘。尘世纷扰，不过百年弹指，何不随我等离去，寻那长生大道，逍遥世间？”
这话说得突兀至极。
长生？大道？逍遥？
沈未载听得云里雾里，只觉得荒谬。
何四小姐更是瞪大了眼睛，一脸“这些人是不是疯了”的表情。
沅芷却站起身，走到沈未载身边，对着门外三人盈盈一礼，姿态优雅从容，声音清晰而坚定：“多谢仙长青眼。只是小女子生于凡尘，长于俗世，心有所系，意有所属，并无出世修道之念。仙缘虽好，非我所求。”
她这话说得客气，拒绝之意却明明白白。
她所说的“心有所系，意有所属”，自然是指与何三公子情投意合，已订下婚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