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问,可是沈未载沈掌柜?”
声音清润柔和,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。
沈未载抬头,只见一位身着淡青色锦缎棉裙,外罩雪狐裘披风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。女子容貌清秀,算不上绝色,但眉目疏朗,气质温婉,瞧着约莫二十出头,像个家境不错、知书达理的闺秀。她身边只跟着一个低头顺目的青衣小丫鬟。
“正是。这位小姐,可是要看琉璃幻?”沈未载放下账册,起身招呼。
女子微微一笑,目光在铺内陈设的琉璃作品上流过,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赏。
“早听闻永州城有家‘未载琉璃坊’,作品别具一格,今日路过,特来瞧瞧。果真是匠心独运。”
她说话不疾不徐,用词文雅,态度亲和,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。
她自称姓“林”,单名一个“晚”字,说是随兄长来永州访友,暂住些时日。
林晚似乎对琉璃幻很是着迷,细细看了许久,问了几个关于技艺和构思的问题,问得都在点子上,显见是有些见识的。
末了,她选中了一幅,付钱很是爽利。
“沈掌柜年纪轻轻,便有这般手艺和经营之才,实在令人佩服。”林晚接过包好的琉璃幻,语气真诚地感叹,“这永州城虽不比洛阳、金陵繁华,倒也人杰地灵。我前几日还听说,城里有一位苏家小姐,擅丹青,通音律,才情品貌皆是上乘,与何家的公子堪称佳偶,可是真的?”
沈未载听她提及沅芷,心中自然涌起亲近与自豪,点头道:“林小姐说的是沅芷小姐吧。她确实极好,是我的贵人。”
林晚眼中光芒微动,笑意更深了些:“哦?沈掌柜与苏小姐相熟?那真是巧了。我平生最欣赏这般灵秀通透的女子,可惜初来乍到,无缘得见。”
她顿了顿,似是随口提议。
“不知沈掌柜可否引荐?我对苏小姐的才情仰慕已久,若能得见一面,品茗论艺,便是此行一大幸事。”
她语气恳切,态度落落大方,丝毫不显得唐突。沈未载本不是善于拒绝的人,尤其对方如此客气有礼,又是沅芷姐姐的仰慕者。
她想着沅芷姐姐性情温和,喜交雅友,见见这位谈吐不俗的林小姐,或许也是件雅事。
犹豫片刻,沈未载点了点头:“林小姐客气了。沅芷小姐平日里也喜静,但若有投缘的朋友,她是愿意相交的。我下次去见沅芷姐姐时,可以代为问问她的意思。”
林晚闻言,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:“那便有劳沈掌柜了。”她又与沈未载闲聊了几句永州风物,这才带着丫鬟翩然离去,言行举止,无一不完美地契合着一个教养良好的闺秀形象。
沈未载送她到门口,看着她主仆二人坐上候在巷口的青帷小轿离去,心头那点因“仙人”而起的阴霾,被温婉友善的“林晚”冲淡了些许。
她想,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,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。
几日后,沈未载依约去了何府别院见沅芷。她提起林晚,转述了对方的仰慕之情和想要求见的愿望。
沅芷正在临帖,闻言搁下笔,用帕子拭了拭手,柔声道:“既是未载你觉得可交之人,想来是不差的。这位林小姐听起来也是个雅人,见见无妨。”
见沅芷应允,沈未载松了口气,心头微暖。
她总是下意识地想将好的东西、好的人,与沅芷分享。
又过了两日,林晚再次来到未载琉璃坊,得知沅芷愿意见面,果然十分高兴。
她与沈未载约好,三日后,由沈未载陪同,一同去何府别院拜访沅芷。
这次见面,十分融洽。
林晚言谈风趣,见识广博,从诗词歌赋到书画鉴赏,再到各地风土人情,都能娓娓道来,且见解不俗。
她刻意收敛了所有属于玉宸的冷冽与高高在上,将自己完美融入一个颇有才情、温婉可亲的闺秀壳子里。
沅芷起初还保持着些许矜持,但很快便被林晚巧妙引导的话题所吸引。
两人谈论起前朝某位女画家的逸事,又品评了一番当世流行的词风,竟颇有几分投机。
沈未载在一旁听着,插不上太多话,但看到沅芷眼中流露出遇到知音般的愉悦神采,心里也为她高兴。
她愈发觉得,介绍林晚与沅芷姐姐相识,是做对了。
几次往来之后,林晚已俨然成了沅芷的闺中密友。她时常送来一些新奇雅致又不贵重的小礼物,或是新得的香谱,或是南边来的花种,投其所好,分寸拿捏得极好。
沅芷对她,也渐渐少了最初的客套,多了几分真诚的亲近。
这一切,沈未载都看在眼里,偶尔心底也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——
这林晚小姐,出现得是否太过巧合?待人也未免太过周全妥帖,几乎挑不出错处。但每当这念头升起,又被林晚温柔的笑意、沅芷开怀的谈吐,以及自己那“或许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”的惭愧给压了下去。
沅芷与何三公子的婚期,正式定在了来年春暖花开的三月。
何府上下开始忙碌起来,纳彩、问名、纳吉……
一应礼节繁琐却透着郑重十足的喜气。
沅芷所居的别院,也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待嫁的明媚与宁馨。
这日午后,阳光难得慷慨,透过雕花窗棂,在铺着柔软锦垫的榻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沅芷正坐在光晕里,低首敛眉,手中拈着一枚针,针尾穿着极鲜艳的红丝线,正全神贯注地在绷紧的绸缎上落下针脚。
她绣的是一对鸳鸯戏水。
水波用深浅不同的碧色丝线渐次铺染,灵动逼真。那一对鸳鸯,雄鸟羽毛华彩熠熠,雌鸟温婉依人,交颈缠绵的姿态,被她的巧手勾勒得栩栩如生,情意绵绵。
一针一线,皆浸润着待嫁女儿家最隐秘而诚挚的期盼与欢喜。
“沅芷妹妹又在做针线了?真是勤勉。”她走近,目光落在绣绷上,那对几乎要活过来的鸳鸯刺痛了她的眼。
“林姐姐来了。”沅芷抬起头,露出笑容,放下针线,示意她坐,“不过是些琐碎活计,打发时间罢了。”
林晚在对面坐下,丫鬟奉上热茶。她端起茶杯,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冷光。
“妹妹这双手真是巧,心思又灵秀,更是万中无一。将这般的灵气与耐心,耗费在这等嫁娶俗物之上,未免可惜。”
她的话听起来像是赞叹,细细品味,却仿佛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,甚至是一缕极淡的轻蔑。
仿佛沅芷正在做的,不是承载一生期许的珍重之物,而是在糟蹋什么更宝贵的东西。
沅芷一怔,随即莞尔,并不在意林晚话语中那点微妙的意味,只当她是寻常感慨。
“姐姐说笑了。女子待嫁,绣制嫁衣绣品,本是分内之事,也是心意之所寄,谈不上可惜。”她抚过光滑的缎面,眼中柔光潋滟,“能为自己在意的人,亲手准备这些,我觉得很好。”
很好。
又是这两个字。
林晚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。
她看着沅芷脸上那纯粹满足的光彩,看着那双本该拈诀引灵、感应天地的手指,此刻却绣着这些凡俗之物,为一凡俗男子绣着象征情爱的图案。
一种混合着鄙薄与尖锐嫉恨的情绪,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