鄙薄她的眼界狭窄,甘愿困于方寸之间。
嫉恨她轻而易举,就拥有了自己永远无法触及天赋。
“妹妹心性单纯,知足常乐,自是好的。”
林晚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情绪,再抬眼时,笑容依旧无懈可击。
“世间广阔,妹妹这般资质,若有机缘,本可触及更高远之境,见识更非凡的景致……”
“说起来,我兄长与慈云寺住持有些旧谊,听闻寺中后山梅花近日开得极好,清幽别致,远胜城中园林。寺里素斋也颇清爽雅致。妹妹整日闷在屋里绣这劳什子,眼看婚期将近,更该出去散散心,松快松快才是。过两日若天气晴好,不如我们同去赏梅?”
沅芷正待回答,外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接着是何故带着笑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沅芷,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?”
门帘挑起,竟是何故与沈未载一同走了进来。
何故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,散发着甜糯的香气,是城东最有名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,沅芷最爱吃的那一家。
沈未载跟在他身后半步,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锦盒,里面是她为沅芷新婚贺礼精心打制的琉璃小样。
何故一眼看见林晚,客气地点头致意:“林小姐也在。”
“何公子。”
林晚起身回礼,目光顺势扫过沈未载和她手中的锦盒。
“未载也来了?”
沅芷笑容更真切了几分,目光落在锦盒上,满是期待。
“这是我琢磨的新样子,想着给您看看合不合意。”她打开锦盒,那对并蒂莲琉璃静静躺在丝绒上,光华内敛,寓意美好。
何故也凑过来看,啧啧称赞:“未载的手艺是越来越精了。”
他很自然地走到沅芷身边,将糕点递过去,目光却被她指尖一点新鲜的红痕吸引,眉头立刻蹙起,想也没想就握住她的手。
“又扎着了?”语气是熟稔的亲昵与疼惜。
他掏出随身的小瓷盒,仔细为她涂药。
“说了多少次,这些让绣娘们做便是,你偏要自己来。”
“你得把精神养得足足的,三月做我最美的新娘子,嗯?”
最后那声低沉的“嗯”,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,让沅芷耳根都热了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知道了。”
话虽如此,目光却又飘向绣绷上那对未完成的鸳鸯,终究是有些舍不得。
何故怎会不懂她?
他松开手,转而揉了揉她的发顶,笑道:“这样,让绣娘们照着你的花样继续,关键的几处,比如这对鸳鸯的眼睛,留给你自己点睛,可好?”
这提议既体贴又周全,沅芷眼睛一亮,点头应下:“嗯,好。”
沈未载在一旁看着,心中满是暖意,为沅芷感到由衷的幸福。
可当她下意识看向林晚时,那股不安又悄然抬头。
疼惜?
凡人的躯体何等脆弱,一根细针便可留下痕迹,一点微末的关怀便能让他们露出如此满足的神情。
真是可笑又可怜。
这就是她所眷恋的真情?
建立在如此脆弱基础上的东西,也配称为情?
在她漫长的修道生涯中,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开场,也见过更多类似的场景在岁月、利益、猜忌甚至仅仅是容颜老去后,碎裂成一地狼藉。
而沅芷,本是有望触摸天地法则、窥见长生门径的天命之人,竟也甘之如饴地沉溺其中!
那颗本该通透明澈、亲近大道的心,被一个凡俗男子微不足道的“疼惜”就填得满满当当!
简直是暴殄天物!
不是嫉恨沅芷得到何故的关爱——那种东西在她玉宸眼中一文不值。
她嫉恨的是沅芷轻而易举拥有的天赋,嫉恨的是她明明坐拥宝山却毫不自知、甚至弃如敝履的愚钝!
嫉恨的是……
凭什么?凭什么有人天生就能拥有她苦苦追寻的起点,却用来追求这些转眼成空的幻影?
她玉宸,资质并非顶尖,在清虚宗内步步维艰,付出的心血与承受的孤寂,岂是这深闺娇女所能想象万一?
断情绝欲,清冷自持,只为大道上一缕微光。
而沅芷呢?
她本可以拥有更轻松、更广阔的道路,却偏偏选择在最泥泞的凡尘里打滚,还自以为幸福!
快了,苏沅芷。
她在心底无声低语,带着一种即将完成杰作的残忍愉悦。
待到你从云端跌落,满身污秽,万念俱灰之时,便会知道,谁才是真正能给你“生路”的人。
那慈云寺的梅花,想来会开得格外“绚烂”。
就在方才那一瞬,当何故温言与沅芷商量绣品细节时,她清晰地看到,林晚嘴角那抹温婉笑意,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刹那,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,但沈未载几乎可以肯定——那不是错觉。
可沈未载捕捉到了。
那绝不是一个真心为朋友感到幸福的人会有的反应。
为什么?
沅芷即将嫁得良人,夫妻恩爱,这不是人间美事吗?
为何林晚会露出那样的神色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