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未载天不亮就醒了。
推开铺门时,天才蒙蒙亮。
永州城还沉浸在冬日的酣眠里,只有零星几家早点铺子亮着昏黄的灯,蒸笼里冒出大团大团的白气。
沈未载紧了紧衣领,往城门口走去。她与沅芷约在卯时三刻在何府别院门口汇合,再一同乘车出城。
街道空荡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格外清晰。走到东街转角时,她忽然顿了顿。
太安静了。
这条街平日里这个时候,已经有早起挑水的、送菜的、开铺板的声音了。可今天,除了她的脚步声,竟一丝别的动静都没有。
连平日里总在街角打盹的那只花狸猫都不见了踪影。
沈未载下意识地放慢脚步,风吹过屋檐,发出呜呜的轻响。
沈未载只觉得后颈一麻,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紧接着,一股难以抗拒的晕眩感排山倒海般涌来,眼前的一切迅速模糊、旋转、最终归于黑暗。
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,身子就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倒下前最后的意识里,她恍惚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,从槐树后悄然转出。
……
醒来时,最先恢复的是嗅觉。
一股清苦的草木香气,混合着陈年木料和尘土的味道。
不是寺庙的檀香,也不是市井的烟火气。
沈未载睁开眼,视野里一片昏黄。
她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榻上,身下垫着干草,身上盖着件半旧的灰色粗布斗篷。头顶是木制的房梁,上面结着蛛网,墙角堆着些破旧的农具和几个空了的麻袋。
这是一间废弃的农舍。
她试着动了动,四肢酸软无力,但并未被捆缚。
脖颈后还残留着酸麻感,提醒着她昏迷前发生的事。
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沈未载立刻闭上眼睛,放缓呼吸,假装未醒。
脚步声很轻,是布鞋踩在干土地上的声音。来人走到榻边,停了片刻,似乎在观察她。
“醒了就别装了。你眼睫毛在抖。”
沈未载:“……”
她睁开眼。
榻边站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,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,眉目清俊。
最扎眼的是,他腰间悬着一柄剑。剑鞘是古朴的乌木色,没有任何装饰,可沈未载只瞥了一眼,就觉得那剑鞘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嗡鸣。
修士。
沈未载撑着身子坐起来,第一句话是:“你们修士……也这么穷吗?”
玄清正端着个破陶碗喝水,闻言“噗”地一口水全喷了出来,呛得直咳嗽。
他放下碗,白皙的脸涨得通红——是气的。
“谁、谁穷了?!”他声音都拔高了,“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穷了?!”
沈未载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漏风的屋顶、斑驳的土墙、墙角堆的破麻袋,最后落回玄清身上那件月白长衫——料子是好料子,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,可袖口处却磨得有些发毛,领口的内衬也洗得褪了色。
“这地方,”她平静地陈述事实,“看起来不像有钱人住的。”
玄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:“这是临时找的!临时!懂吗?!我们清虚宗弟子下山办事,难道还要住客栈不成?那多显眼!”
“哦。”沈未载点点头,“所以你们平时住哪儿?山洞?树上?”
“你!”玄清气得站起来,“我们住宗门!有房舍!有丹房!有剑阁!有……”
“那为什么在这儿?”沈未载打断他,眼神清澈,问得特别真诚。
玄清噎住了。
他总不能说,因为师姐说要找个不起眼,又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关人,而这座废弃农舍恰好符合所有条件,还不用花钱吧?
“这是……战略需要。”他憋了半天,憋出这么一句。
沈未载“哦”了一声,点点头,没再追问,可那眼神分明写着“我懂,就是穷”。
玄清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。
在清虚宗,谁不知道玄清小师兄虽然年纪轻,但天赋好,修炼刻苦,师尊都夸过他“心性纯粹”
可从来没人说过他穷!
好吧,他确实没什么钱。
修士用的灵石、丹药、法器,那能叫钱吗?
那是修行资源!
至于凡间的金银……
他下山这几次,吃住都是师姐安排的,自己兜里除了几块宗门发的下品灵石,就只剩两个不知道哪次下山顺手买的麦芽糖,揣在袖袋里都快化了。
但这种事能说吗?能说吗?!
“我告诉你,”玄清板起脸,试图挽回尊严,“我们修道之人,视钱财如粪土。那些黄白之物,不过是身外之物,只会妨碍修行……”
“所以你确实没有。”沈未载总结道。
玄清:“……”
他想拔剑。
可师尊说过,对凡人拔剑有损道心。
师姐也叮嘱过,不能伤这丫头。
憋。
太憋了。
沈未载看着他气鼓鼓又没法发作的样子,忽然觉得这修士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至少比林晚那种笑里藏刀的,要真实得多。
她挪了挪身子,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,又问:“那你们平时吃什么?喝露水?吸灵气?”
“我们吃辟谷丹!”玄清没好气地说,“一枚能顶一个月!比你们那些凡间烟火干净多了!”
“哦。”沈未载点点头,“所以就是没吃过好吃的。”
“对了,”沈未载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师姐,就是林晚,她有钱吗?”
玄清警惕地看着她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沈未载说,“我看她穿得好,戴的玉簪子也值钱,请沅芷小姐喝茶都是上好的龙井。她是不是比你有钱?”
这话问得,杀人诛心。
玄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玄清觉得今天这天没法聊了。
他气呼呼地坐回木墩上,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两枚淡青色的丹药,散发着清苦的药香。他拈起一枚,犹豫了一下,递到沈未载面前:“喏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辟谷丹。”玄清别过脸,“你不饿吗?吃了这个能顶三天。”
沈未载看着那枚青乎乎、看起来就不好吃的药丸,没接:“能换成馒头吗?热乎的那种。”
玄清手一抖,药丸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要冷静,这是凡人,不懂修行界的宝贝,“这是辟谷丹!值一颗下品灵石!多少凡人想求都求不来!你居然想要馒头?!”
“可馒头好吃啊。”沈未载很认真地说,“刚出炉的,松软,有麦香,掰开还能夹酱菜。”
玄清:“……”
他默默把药丸收回来,自己也不吃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觉得嘴里有点寡淡,好像确实有点想尝尝刚出炉的馒头是什么味道。
等等。
他在想什么?!
他是修士!
修士!
玄清用力摇摇头,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。可肚子却在这时很不争气地“咕”了一声。
“……这、这是正常现象!”他梗着脖子,努力维持着修士的尊严,“辟谷丹只是暂时压制食欲,不是完全消除。况且……”
他脑中飞快转着,试图找个合理的理由。
“况且我今天布设禁制消耗了灵力,需要补充能量,身体自然会发出信号!”
沈未载点点头,表情很诚恳:“所以不是饿,是灵力消耗太大了?”
“对!”玄清赶紧顺着台阶下,“修士的事,你们凡人不懂。我们补充能量和你们吃饭不一样,我们靠的是……”
“靠的是饿肚子时肚子叫?”沈未载接话。
“你!”玄清气结,“那是身体需要灵气的信号!不是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