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思量什么?沅芷,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思量的?我不在乎那些鬼话!我只要你平安喜乐!”何故嘶声道,几乎要扑过来抓住她的肩膀摇晃。
“可我在乎!”
沅芷骤然提高了声音,那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被撕裂一道口子,眼底迅速涌上水光,又被她狠狠逼退。
“三哥哥,我在乎何家是否会因我而陷入是非漩涡!在乎伯父伯母是否会因我日夜悬心、左右为难!更在乎……你是否会因今日护我之举,日后被族人指责冲动无状、不顾家族!是否会在家族期望与对我的情意之间,日渐磨损,最终消磨了最初的美好!”
“三哥哥,情意是真,可若这份情意,成了彼此的负累,成了让整个家族不安的源头,它还能如最初那般纯粹无瑕吗?我们都需时间,看清自己的心,也看清前路究竟该如何走,才能不负彼此,亦不负恩义。”
他怔怔地看着她,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凄绝而清醒的神色,看着她眼中明明蓄满泪水却不肯落下的骄傲与决绝,所有激烈反驳的话语都堵在喉头,化为一片灼热的疼痛与空洞。
她什么都想到了。
甚至想到了他可能承受的压力,想到了情意在现实重压下可能产生的变化。
她不是在逃避,而是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,试图保护他,保护何家,也保护他们之间那份尚未被彻底污染的情意。
何孟璋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动容。
她将所有的难处与选择,都揽到了自己身上。这份心性、这份担当,哪里是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有?可惜,偏偏摊上这无妄之灾。
“沅芷,”何孟璋的声音放缓了许多,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和,“你是个识大体、明事理的好孩子。你方才所言确有道理。眼下流言汹汹,强行为之,恐适得其反。暂缓婚期,以观后效,确是稳妥之计。”
“老爷……”王氏泣不成声。
何孟璋抬手止住王氏,继续对沅芷道:“你既叫我一声伯父,我便也不说虚言。此事蹊跷,我何家不会就此罢休,定会动用一切关系暗中查访,看是否真有宵小作祟,欲毁我何家安宁,害你清誉。”
“你且宽心,在府中一切照旧,你住的院子,侍候的人,一应供给,绝不会少半分,更无人敢怠慢于你,说半句闲话。至于外头风言风语……”他沉吟片刻,目光沉凝,“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时日久了,真相或许会水落石出,人心或许会慢慢转向。总需……有些时日。”
这番话,已是作为长辈、作为家主,在当下所能给出的最有力承诺与最大限度的回护。
他们需要时间观察,观察流言的威力,观察后续是否还有风波,观察家族内外的反应,也观察沅芷本人,是否能安然度过此劫,心境是否会有变化。
沅芷听懂了。
她再次深深一福,姿态恭谨:“多谢伯父周全,沅芷明白。一切……但凭伯父伯母安排。”
恩情是恩情,家族是家族。
何孟璋与王氏对她有抚养之恩、爱护之情,但这情分,不能也不该凌驾于整个何氏家族的利害之上。
他们愿意在能力范围内护着她,不落井下石,已是仁至义尽。
她不能,也不该要求更多。
“父亲!难道就这么算了?”何故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,赤红着眼睛,声音嘶哑,“就让沅芷这么不明不白地受着委屈?我们何家难道就任人欺凌,连自家人都护不住吗?我要去查!我一定要查出是谁在搞鬼!”
“你给我住口!”何孟璋猛地一拍茶几,震得茶盏叮当作响。他脸上第一次显出真正的怒色,“若不是你今日在慈云寺行事鲁莽,不顾后果,事情何至于闹到这般难以收拾的地步?”
“逞一时血气之勇,撕了签文便能证明沅芷清白吗?那只会让事情更糟!让你自己更像个被女色冲昏头脑、不识大体的纨绔子弟!”
“何故,你已不是孩童,做事之前,能不能用用脑子,想想你的身份,想想你该担的责任,想想什么才是真正对沅芷好!”
这番斥责毫不留情,何故被骂得脸色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,胸膛剧烈起伏,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。
王氏忙上前拉住何孟璋的衣袖,眼泪流得更凶:“老爷息怒,故儿也是心疼沅芷,他年轻气盛……”
“若真心疼,便该知道如何做才是真正对她好!而不是这般毛毛躁躁,火上浇油,授人以柄,让她更难自处!”
“沅芷提出暂缓婚期,是为大局着想,也是为你的前程、为何家的安宁着想!你若真有心,真在乎她,便该稳住心神,收起你那套公子哥的脾气,配合家中,低调行事,慢慢查访,化解此事于无形!而不是在这里吵嚷不休,徒惹是非,让沅芷更难做!你明白吗?!”
何故垂下头,双手紧握成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留下月牙形的血痕。
他恨自己的无力,恨幕后黑手的阴毒,更恨这世道的污浊与不公。
可他不得不承认,父亲是对的。
他现在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,除了发泄情绪,对沅芷、对何家,都毫无益处,甚至可能带来更多麻烦。
沅芷看着何故痛苦隐忍、几乎要崩溃的模样,心如刀绞,几乎要忍不住上前,柔声安慰他,告诉他“没关系”。
可她不能。
此刻的任何一丝软弱,任何一点拖泥带水,都可能动摇何故的决心,也可能让何孟璋和王氏觉得她心口不一,之前的决断只是以退为进的算计。
她必须更清醒,更决绝,将这出戏唱到底。为了何家暂时的平静,也为了……
他们之间那点尚未被现实彻底碾碎的情分。
“伯父,伯母,三哥哥,”沅芷再次开口,声音已然恢复平静,“夜已深,沅芷不便久扰,这便告退了。”
何故猛地抬头,哑声道:“沅芷,我送你回院子!”
“不必了。”沅芷轻轻摇头,甚至微微侧身,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,那动作虽细微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,“三哥哥留步,好好陪伯父伯母说说话吧。我自己回去便好。”
她礼数周全地再次对着何孟璋和王氏盈盈一拜,然后转身,一步步走向花厅门口。
何故想追上去,脚却像灌了铅,被父亲严厉的目光和母亲无声的哀求钉在原地。
花厅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“噼啪”声,王氏低低的啜泣,以及何孟璋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。
“是个好孩子啊……”王氏用帕子捂着脸,声音闷闷的,充满了无力与愧疚,“是我们……是我们对不住她爹娘的托付……”
“派人去给苏家那边在永州的远房递个话,把事情原委说清楚,也说说我们的决定。”
何孟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,却掩不住深深的疲惫。
“语气要诚恳,莫要让苏家族人觉得我们何家势利,凉薄寡恩。另外,”他目光变得锐利,“加派可靠人手,看护好沅芷的院子,饮食起居,一应物品,都要格外仔细,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,更不许府内下人嚼舌根。”
“还有,动用我们在衙门和市井的关系,仔细查查,今日慈云寺之事,到底有没有人为的痕迹,那个突然与沅芷交好,又邀她去赏梅的林姓女子,究竟是什么来历。”
“是,老爷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王氏擦干眼泪,连忙应下。
“你也回去歇着吧。记住为父今日的话。若真放不下,便好好想想,如何才能真正成为一个有担当、能护住身边人的男人。光靠发脾气和莽撞行事,是没用的。”
父亲说的对,光靠吼没用,撕签文没用,发脾气更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