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,母亲,”何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哑,他转向父母,语气是少见的急切与坚持,“今日之事,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!那签筒、那签文,定是被人做了手脚!慧明老和尚平日看着慈眉善目,谁知竟也……”
“沅芷是什么样的人,父亲母亲难道还不清楚吗?她是在我们家长大的!性子柔善,才情品行皆是上佳,怎会是那等不祥之人?这分明是无稽之谈!是有人要害她!”
“无稽之谈?”何孟璋放下茶盏,声音不高,却自带威仪,“签是沅芷亲手在佛前摇出来的,解签的是德高望重的慧明禅师,当着众多香客的面。慈云寺在永州百年香火,慧明的名声,并非虚妄。”
“你当众撕毁签文,咆哮佛堂,可曾想过后果?旁人不会深究是否有人构陷,只会说你何三公子年少气盛,被美色所惑,行事狂悖,连神佛警示都不放在眼里!”
“这非但不能帮到沅芷,反而会坐实她确有妨克之嫌,才令你如此失态狂怒。”
他每说一句,何故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父亲!”何故急道,额角青筋隐隐跳动,“难道我们就任由此等污蔑之词毁了沅芷清誉?那背后之人其心可诛!我们不该立刻报官,或者动用关系,查个水落石出,还沅芷一个清白吗?沅芷自小在我们家,我们便是她的倚靠啊!”
“故儿,你可知道,今日之事最阴毒之处何在?”
何故一怔。
“不在于签文本身,而在于它利用的,正是神佛之威、世人之信、以及人心的犹疑。”
“查?如何查?签筒寺里已查过,明面上毫无破绽。查慧明?他一句‘天机所示,老衲依签直解,不敢妄言’便能推得干干净净。查今日寺中香客?流言早已如雪片飞出,你能堵住悠悠众口?”
“你越闹,动静越大,追查越紧,这‘克妨’之名便粘得越牢,不仅于沅芷清誉无益,更会将我何家,将沅芷,置于炭火之上炙烤。旁人会如何说?会说何家为了一个孤女,不惜与佛门对立,罔顾天意警示!”
“我们想护着沅芷,这份心,从未变过。你母亲将她当亲女养育,我视她如侄,更盼着她与你佳偶天成,幸福美满。”
“可正因如此,我们才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行事。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,亦是两家之运。若因此事,引得族中耆老非议,亲朋故旧侧目,甚至影响到何家生意往来,门楣清誉,你让为父如何面对列祖列宗?又如何真正护住沅芷,让她日后在何家能安稳立足?”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父亲说的每一个字,他都无法反驳。
现实如此冰冷而狰狞,不是一句“我不在乎”就能跨越的鸿沟。
王氏再也忍不住,用帕子按住眼角,声音哽咽:“老爷说的,句句在理。沅芷……我苦命的孩子……”
她看向沅芷,泪水涟涟:“你爹娘去得早,将你托付给我们,我与你伯父是发了誓要好好待你,视如己出的。这些年,你也争气,样样出色,我与你伯父是打心眼里高兴,觉得对得起你爹娘的托付,也满心欢喜你能与故儿成就良缘。可今日这事……这叫我们……这叫我们如何是好啊!”
她的话里没有虚伪,全是真切的痛心与两难。
何家想护着沅芷,这份心意是真的。
可当护着的代价,可能是整个家族的名声与可能的“厄运”时,这份心意便不得不加上现实的枷锁。
沅芷一直安静地听着。
从何孟璋冷静到近乎冷酷地剖析利害,到王氏泣不成声地道出为难与愧疚,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凌,刺入她早已冰冷的心湖,并不尖锐,却带来绵长而弥漫的寒意。
她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得大哭,甚至没有试图为自己辩解一句。
因为不必辩解。
这污名,一旦泼上,想要洗净,便不是一家一户一两人之力所能及。
它像一张无形的网,会笼罩她,也会笼罩所有与她亲近之人。
何家若不顾一切如期迎娶,便要赌上全族的清誉,赌上生意场上可能因此产生的波折,赌上未来家族内部可能因此产生的所有怨怼与不安——而这一切,最终都可能反噬到她身上,让她在何家再无宁日。
他们对她好,视如己出,这份恩情是真的。
可当这份“好”与家族整体利益产生剧烈冲突时,恩情便成了最沉重的负担,让人不得不反复权衡。
这才是真实的人间,不是话本里“情比金坚、排除万难”的幻梦。
恩义与利害交织,亲情与家族羁绊,远比单纯的爱恨更复杂,也更无奈。
她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掠过何孟璋深邃中带着疲惫的眼,和王氏泪眼婆娑中满是挣扎的脸,最后落在何故那写满痛苦、不甘与茫然无措的年轻面容上。
那双总是盛满灵动神采或温柔笑意的眼眸,此刻像两泓深冬结冰的湖面,平静无波,映不出丝毫情绪,唯有深处一点微光,是决绝,也是了悟。
“伯父,伯母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微的沙哑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,“今日之事,沅芷无端受累,更牵连何家清誉,令三哥哥为难,令伯父伯母忧心,实是沅芷之过。”
“沅芷!这不是你的错!”何故急呼,想要上前。
她站起身,对着何孟璋和王氏,盈盈下拜,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大礼。
王氏惊得站起身来:“孩子,你这是做什么……”
“伯父方才所言,句句肺腑,皆是保全两家、权衡利弊的持重之言。伯母垂爱,沅芷感念于心,更不忍见伯母因沅芷之事如此伤心为难。”
“沅芷幼失怙恃,蒙伯父伯母不弃,收养膝下,悉心教导,恩同再造。此恩此德,沅芷终身不敢或忘。”
“正因如此,沅芷更不能因一己之故,令何家上下不安,令伯父伯母与三哥哥心生龃龉,令何家门楣蒙尘。若真如此,沅芷便是万死,亦难辞其咎,更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。”
何故脸色惨白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预感到了什么,那预感让他如坠冰窟。
何孟璋深深地看着沅芷,眼神复杂难言。
这孩子的通透与刚烈,远超他的预料。
她不是在以退为进,不是在赌气,她是真的看清了局势,并且做出了选择。
“婚约之事,本是美事,亦是两家之好。”沅芷的声音依旧平稳,只有交握在身前、指节发白的手,泄露了内心的波澜,“如今既生此等波折,恐非吉兆,亦非良时。沅芷愿……自请暂缓婚期。”
炭火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火星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惊心。
何故像是被这四个字抽走了所有力气,踉跄着后退半步,难以置信地瞪着她,眼中布满血丝:“沅芷!你说什么?!什么暂缓婚期!我们不是说好了……说好了三月……你怎么能……你怎么能这么说!”
他的声音从急切到嘶哑,最后几乎带了哭腔。
王氏捂着嘴,泪水再次滚落,别过脸去不忍再看。
何孟璋放在膝上的手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。
“三哥哥,请听沅芷说完。”
“暂缓婚期,对外可称需再行斟酌,或另寻高人参详化解,以全两家颜面,平息物议,稳住人心。对内……”
“亦是给伯父伯母,给三哥哥,也给沅芷自己,一段时日,细细思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