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时正对着一本摊开的绸缎庄账册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大哥,”何地终于忍不住,打破了沉默,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和一丝窘迫,“这个月的例钱……你能不能先支给我一些?不,不是一些,是多支两个月……不,三个月!”
何时从账册中抬起头,有些诧异地看着弟弟:“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?府里不是每月都有份例吗?你那份,再加上母亲私下贴补你的,还不够用?”
他知道这个弟弟平日花销是大些,但也从没像这次一样开口就要预支三个月。
“不够!哪里够!”何地像被踩了尾巴,声音陡然拔高,又意识到不妥,强压下来,脸上却泛起了难堪的红色。
“你是不知道!外面那些应酬,哪一样不要钱?上个月王通判家娶儿媳妇,光是礼金就是寻常的两倍!还有同窗聚会、诗社文会,别人出手阔绰,我能寒酸吗?这还不算……不算……”
他支吾了一下,声音更低,带着点难以启齿:“……你弟妹,她……她前阵子看中了宝华楼新到的一批珍珠,颗颗圆润,光泽极好,想打一套头面。”
“你也知道,她娘家是清流,嫁过来时嫁妆不算丰厚,但人可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出身,平日里最重体面。嫁给我这几年,也没享过什么大福,如今看中套头面,我……我总不能亏待了她吧?那珍珠可不便宜,光是料钱就得……”
他越说声音越小,最后几乎成了嘀咕。
“……唉,总之,我现在是寅吃卯粮,外面还欠着通宝号几十两银子的印子钱呢!再不想办法,利滚利,我……我这院子怕是都要抵出去了!”
最后一句,他说得又快又轻,带着破罐破摔的意味。
何时听得眉头越皱越紧,脸色也沉了下来:“胡闹!你怎么敢去借印子钱?那种地方是能沾的吗?利钱比刀子还快!父亲若是知道了,非打断你的腿不可!还有,打什么珍珠头面?眼下是什么光景?你不知道家里最近紧吗?”
“我知道!我能怎么办?!”何地又急又愧,眼圈都有些发红。
“我也不想啊!可家里给各房的用度都在收紧,说是生意上要留足周转。我的那份,光应付外面那些人情往来都紧巴巴,哪里还有余钱?我……我又不像大哥你,掌着铺子,手里活络。我名下那两间小铺面,租子收上来刚够给伙计发工钱,剩不下几个子儿!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上了些许委屈和不平:“大哥,你是没见我屋里头那位的脸色!自从用度缩减,她屋里的用度、衣裳首饰都减了等次,回娘家都少了几分底气。”
“前两天还跟我怄气,说‘嫁到你们何家,原以为是享福的,如今倒好,连套像样的头面都打不起,让娘家姐妹知道了,我脸往哪儿搁?’”
“她好歹是大小姐出身,跟了我,总不能……总不能太委屈了吧?我也是被逼得没法子,才……才去通宝号周转了一下。大哥,你就帮帮我这次,先挪给我些,我把通宝号的窟窿堵上,珍珠头面……暂时不打也行,先把眼前难关过了,以后……以后我一定省着花!”
他几乎是哀求地看着何时。
何时看着弟弟这副样子,心中五味杂陈。
何地说的固然有其挥霍无度的原因,但何家生意上的紧缩也是事实。
尤其是最近慈云寺风波之后,一些原本稳固的生意关系变得微妙,资金回笼确实不如以往顺畅,父亲也确实叮嘱过各房节俭。
只是他没想到,何地竟已窘迫到要去借高利贷的地步。
“家里的情况,你也不是不知道。”
何时叹了口气,合上账册,语气缓和了些,但也带着无奈。
“绸缎庄最近生意清淡了不少,几个老主顾的款子也拖拖拉拉。我这边也是捉襟见肘,账上能动用的现银不多,还要预备年关给伙计们的赏钱和各处的年礼。一下子拿出三个月的份例给你,我也为难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何地一下子泄了气,瘫在椅子上,“难道真等着通宝号的人找上门来?那我的脸面,何家的脸面,可就全丢尽了!”
何时沉默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嗒、嗒、嗒……
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,也格外沉重。
他当然不能眼看着弟弟被高利贷逼死,更不能让这种事闹大影响何家名声。
但钱从哪里来?
烦心事一件接一件。
就在这时,何地像是想起了什么,猛地又坐直了身体,脸上刚刚的窘迫被一种新的怨愤取代:“都是那苏沅芷!要不是她惹出这档子晦气事,家里生意怎么会受影响?我的份例怎么会缩减?外面那些人也怎么会……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我?仿佛我何家马上就要倒大霉了似的!”
话题一下子被引到了最近最让他们头疼的事情上。
何时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了。
提到苏沅芷和慈云寺的事,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。
“岂止是你份例缩减、外面人眼色不对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压抑的怒气和疲惫,“南边陈老板那批绸缎的定金,拖了快十日了,派人催了几次,只推说周转不灵。往年这个时候,他早就巴巴地送钱来了。”
他越说越气,一掌拍在账册上:“父亲还说什么‘少年血性’,由着三弟胡闹!撕了签文顶撞了禅师,除了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、再无转圜,有什么用?这烂摊子,最后还不是要整个何家来收拾。”
“父亲就是太念旧情,太惯着三弟了!”何地立刻附和,怨气找到了更明确的出口,“苏家的恩情,这些年我们对她苏沅芷,还得还不够吗?锦衣玉食地养着,当小姐供着,如今倒好,连累得我们何家上下不得安生!”
他眼珠一转,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,凑近何时,压低声音道:
“大哥,要我说,这事儿既然是三弟那未过门的媳妇惹出来的,三弟又最护着她……那这后果,是不是也该他们承担一部分?”
何时皱眉看他:“什么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