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要骂我,等逃出去再骂。”
谢平深吸一口气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伸手搭上她的肩膀,借力站起来。
左脚刚触地,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一瞬,但他硬是咬牙没出声。
——
“啪!”
清脆的石子撞击瓦罐声,在寂静的深夜里异常刺耳。
正靠着庙门打盹的豁牙一个激灵,猛地睁开眼,睡意全无,嘴里习惯性地骂骂咧咧:“操!什么玩意儿?!”
他旁边歪在墙根、半梦半醒的另一个土匪也被惊醒,迷迷糊糊地抬起头:“咋……咋啦?”
“有动静!里头!”豁牙抄起手边的砍刀,警惕地竖起耳朵,又侧身将耳朵贴在破木门上听。
想起老大的吩咐,还有那小娘皮颇有几分姿色的脸,豁牙心头一阵烦躁。
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,示意戒备,然后一手握刀,一手猛地推开了偏殿那扇破旧的木门!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。
昏黄的风灯光芒迫不及待地涌进黑暗的偏殿,首先照亮了满地灰尘和蛛网,然后是歪倒的供桌,蒙尘的神像……
以及,地上散落的、被割断的麻绳!
“人呢?!”豁牙心里咯噔一下,风灯疯狂扫向殿内角落。
空无一人!
“窗户!他们撬窗户跑了!”
“他娘的!追!”
“分头追!他们刚跑不久,跑不远的!”
另一个土匪也慌了神,紧跟其后。
两个土匪冲出破庙,昏头涨脑地面对黑黢黢的山林和通往山下的模糊小路,几乎没有任何犹豫。
一个朝着下山大路方向,一个朝着侧面树林较稀疏的方向,分头追了下去,嘴里还兀自叫骂不休,试图给自己壮胆。
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迅速融入夜风,远去。
破庙偏殿内,重新陷入死寂,只有被撞开的木门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细微的“吱嘎”声。
几息之后。
神像后方最深重的阴影里,两团紧贴地面和黑暗融为一体的东西,极其缓慢地动了。
沈未载立刻从神像后窜出,没有半分迟疑,一把抓住谢平的手腕,压低声音:“走!”
她的手劲不小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谢平被她拽得一个趔趄,脚踝之前扭伤的地方传来刺痛,但他咬紧牙关,强忍住了。
沈未载没有走向洞开的庙门,而是拖着他直奔破庙侧面那片灌木丛。
那里几乎没有路,荆棘藤蔓纠缠在一起,黑暗中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。
谢平猝不及防,只能狼狈地跟上,尽量蜷缩身体,用尚且自由的左臂护住头脸。
昂贵的锦袍瞬间被扯出更多破口,尖锐的木刺和倒钩毫不留情地刮过他的手臂、腰侧、小腿,留下火辣辣的疼痛。
然而,在这疼痛和狼狈中,他心底却奇异地生出一丝踏实感。
两人如同被困在粘稠蛛网里的飞虫,在黑暗与尖刺的牢笼中奋力挣扎、前行。
他们刚勉强钻出这片最密的荆棘带,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裸露着嶙峋怪石的陡坡。
还没来得及喘匀那口灼烫肺叶的气息,山下,破庙方向,猛地炸开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咆哮。
如同受伤野兽的垂死嗥叫,瞬间撕裂了山林的寂静:“中计了!!人没跑远!肯定还在附近!搜!给老子搜山!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对狗男女翻出来!!!”
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的狂怒。
昏黄跳跃的火把光芒次第亮起,映亮了破庙周围一小片区域,也映出几个仓皇又凶狠的身影。
杂乱的脚步声、兵刃磕碰声、气急败坏的呼应叫骂声混作一团,他们开始向着四周黑暗的山林扩散、蔓延。
“他们反应过来了!”谢平心头猛地一沉。
脚踝处传来的剧痛一阵猛过一阵,几乎让他站立不稳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未载的回答异常简短,冰冷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她蹲在岩石后,只露出小半张脸,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下方那些越来越分散的火把光点,又抬头望了望头顶上方。
“咱们继续往上爬。”
话音未落,她再次抓住了谢平的手腕。
她的手依旧很烫,沾着不知是她还是他的血,湿漉漉的,却异常有力。
谢平深吸一口气,将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强压下去,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说“我脚疼”,也没有说“我快不行了”,此刻任何示弱都毫无意义,只会加速死亡的到来。
沈未载拉着他,转身继续向山上攀爬。
这一次,她的路线选择变得更加刁钻,甚至堪称诡异。
她在利用地形,极尽可能地增加追捕者的难度,消耗他们的体力和耐心,同时也在赌——
赌这些绑匪,对这片夜山的熟悉和韧性,远不如她这个凭着本能和一股狠劲在挣扎求存的人。
谢平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,只能被动地被她牵引、拉扯、扶持着,跌跌撞撞地前进。
脚踝的剧痛如同附骨之疽,每一次踩踏、每一次借力,都带来钻心的折磨。
汗水混合着伤口渗出的血水,浸透了破烂的衣衫,冰冷地贴在皮肤上,夜风一吹,寒彻骨髓。
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……
“这边有踩过的痕迹!”
“快!这边!他们往山上跑了!”
“分开!包抄上去!别让他们钻进老林子!”
火光摇曳,人影憧憧,叫骂声和脚步声从几个方向包抄而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