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缝里比外面看着略宽敞些,但也就勉强够两人挨着坐下,腿都得蜷着。
谢平被沈未载几乎是硬怼进来,后背撞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,疼得他“嗷”一嗓子。
“你谋杀啊!”他立刻扭头瞪向刚挤进来的女人,眼睛喷火。
“小声点,难不成你想把绑匪嚎来给你收尸?”
“收尸就收尸!”谢平破罐子破摔的劲头又上来了,他不仅没小声,反而在狭窄的空间里挥舞起手臂。
虽然幅度受限,但气势很足。
“我告诉你,我现在很不好!非常不好!我脚疼!我头疼!我浑身都疼!我还渴!我还饿!我五脏庙都在造反!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那只没受伤的脚去踢对面的石壁。
“这什么破地方!比我家马棚还不如!又冷又硬又潮!还有股怪味!”
他吸了吸鼻子,做出夸张的嫌弃表情。
沈未载终于瞥了他一眼,语气平淡:“嗯,是比不上傅公子的锦绣闺房。真是委屈您了。”
“你知道委屈我就好!”谢平像是找到了突破口,继续他的控诉,“还有你!你这个骗……”
“嗯嗯嗯,好好好,我是骗子。”
沈未载说这话时,脸上泛起一层红。
谢平愣了一下。
不过转念一想——吵架吵到脸红脖子粗,倒也正常。
他小时候跟丫鬟抢糖葫芦,也能从耳朵根红到下巴颏。
他也就没再往心里去。
“你……”谢平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胸口疼。
他不再踢石壁,改为用手拍打自己的大腿——主要是怕拍石壁手疼。
“我不管!我现在就要水!立刻!马上!不然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
“就怎样?”沈未载好整以暇地问,甚至侧过头来等着他的高见。
“我就……我就哭!”谢平憋了半天,憋出这么一句,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,但话已出口,索性梗着脖子,“我哭给你看!哭到绑匪找来!大家一起完蛋!”
沈未载静静看了他两秒,那眼神平静无波,甚至带上了点审视的意味,像是在观察什么稀奇古怪的生物。
“行啊,”她点点头,语气居然很配合,“傅小姐,您请便。哭吧,大声点,最好梨花带雨,我见犹怜,说不定能把山下那些绑匪哭心软了,客客气气把您请回去,好茶好水伺候着。”
谢平正梗着脖子酝酿情绪,被她一句“傅小姐”砸得懵了一下,随即怒火更盛:“你叫谁小姐?!”
“叫您啊~”
沈未载从善如流,甚至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那身原本精致的锦袍上,转而又扫过他因为激动和憋屈而微微泛红的脸颊。
“你闭嘴!”
“瞧您这通身的气派,娇滴滴的做派,受了点委屈就要哭天抢地的架势,不是闺阁里金尊玉贵娇养出来的小姐,是什么?难不成是庙门口洒扫的粗使丫头?”
“你!”谢平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,指着沈未载的手指都在抖,“我、我是男人!顶天立地的男子汉!”
“哦?”沈未载挑眉,拖长了语调,眼神里那点戏谑更明显了,“男子汉啊……那敢问这位‘顶天立地的男子汉’,您现在这副一哭二闹三上吊……哦,三寻死的模样,是哪家学堂教的君子风范?还是说,如今京城的公子哥儿们,时兴这般……嗯,娇俏可人的做派了?”
“我没有!”谢平脸涨得通红,一半是气的,一半是羞的。
他想反驳,可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……
好像、似乎、大概……是没什么男子汉气概。
沈未载趁他语塞,慢悠悠地继续说道:“傅小姐,您要哭,我真不拦着。不过容我提醒您一句,这荒山野岭的,眼泪可解不了渴,也治不了伤。反而浪费水分,哭多了还伤眼睛,回头眼睛肿成桃子,更不好看。您这花容月貌的,糟践了多可惜呀。”
她一口一个“小姐”,一句一个“娇俏”“花容月貌”,都扎在了谢平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上。
谢平张着嘴,胸口剧烈起伏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所有撒泼打滚的劲头,都像是撞上了一堵软中带硬的棉花墙,无处着力,反而憋得自己内伤。
他猛地扭过头,不再看沈未载,把脸狠狠埋进膝盖,肩膀因为压抑的愤怒和羞恼而颤抖。
这次不是装哭,是真气得想哭,又觉得哭了就更坐实了“娇小姐”的名头,只能死死忍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未载觉得教育得差不多了,才再次开口,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,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劝慰的意味:“行了,傅公子。”
她把称呼换了回来。
“省点力气,也省点唾沫。现在,养精蓄锐,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说完,不再理会谢平,自己重新调整姿势,抱着膝盖,将脸侧靠在手臂上,闭上了眼睛。
谢平依旧把脸埋在膝盖里,没动,也没应声。
但那只刚刚还在胡乱拍打大腿的手,此刻却紧紧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娇小姐?
他咬了咬牙,在心底恶狠狠地反驳:你才是娇小姐!你们全家都是娇小姐!
可这反驳,连他自己都觉得虚弱无力。
他抬起头,偷偷用眼角余光瞟旁边似乎已经睡着的沈未载。
……
累。
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,碾碎每一寸精神的累。
连夜奔逃,攀爬,与绑匪周旋,还要拖着旁边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麻烦、娇气包、事儿精。
沈未载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,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,胃里空得发疼,身上被荆棘划破的伤口,一跳一跳地灼痛。
她很无助。
她知道谢平在偷看她。
即使闭着眼,也能感觉到那道愤愤的视线。
她刚才那些“傅小姐”、“娇俏可人”的话,是故意的。
用最尖刻的语言,扎破他那点可怜又可笑的少爷脾气,把他那套撒泼打滚的做派堵回去。只有让他闭嘴,让他消停,她才能喘口气,才能集中所剩无几的精力,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。
可话说完,心里却并没有多少畅快,反而沉甸甸的。
她知道自己演得很好,冷静,刻薄,游刃有余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但她也是人啊……
她甚至有点后悔刚才把话说得太重。
万一这娇少爷真被刺激得彻底摆烂,或者怀恨在心,背后捅刀子怎么办?
虽然看起来他没那个胆子和本事,但人心难测。
在这叫天天不应、叫地地不灵的荒山里,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,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可她能怎么办?
放软态度,温言细语哄着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