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立刻刺穿心脏,但生命流失带来的的恐慌,瞬间淹没了他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他张着嘴,想要说什么,却只吐出带血的气泡。
他完好的右手徒劳地去捂胸口,想要堵住那个正在迅速带走他体温和力量的窟窿。
他眼中的疯狂和暴怒,如同潮水般退去,只剩下无边的、深渊般的恐惧和茫然。
怎么会……他怎么会……死在这个女人手里?
沈未载躺在豁牙身下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全身的伤痛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她没有立刻将刀拔出来,也没有再捅。
只是静静地躺着,感受着身上这具沉重的躯体,正在迅速失去温度,变得僵硬。
过了几息,或许更久。
沈未载又躺了片刻,直到确认身上的人再也没有任何声息。
然后,她用还能动的左手,一点一点,极其艰难地,将豁牙沉重的尸体从自己身上推开。
“砰。”尸体滚落在一旁,发出一声闷响。
沈未载侧过身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出更多的血沫。
她撑着地面,试图坐起来,尝试了几次,才勉强成功。
她坐在血泊和碎木之中,看着旁边豁牙那张凝固着惊恐和不甘的灰败的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伸出颤抖的左手,握住还插在豁牙胸口的匕首刀柄,用力一拔。
“嗤——”
刀锋离体,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。
她将匕首在豁牙相对干净一点的衣襟上擦了擦,反手握住,刀尖指向地面。
然后,她开始尝试活动自己剧痛难当、已经明显错位的右臂,尝试着,用左手和牙齿,配合着墙壁,一点一点,将脱臼的关节,强行复了回去。
“咔吧”一声轻响,伴随着她压抑到极致的闷哼。
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滚落,混着血污。
做完这一切,她几乎虚脱。
房间里充斥着血腥味,浓得让人作呕。
油灯的光在墙壁上跳动,映出豁牙那张死不瞑目的脸,和他身下逐渐扩大的,暗红色的血泊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想杀人。
很久以前,在沈家坳,当她饿得前胸贴后背,却只能喝刷锅水一样的稀粥,而弟弟宝根碗里有个煮鸡蛋的时候;
当爹因为一点小事,揪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,骂她是“赔钱货”、“扫把星”的时候;
当娘一边抹泪一边对她说“你是姐姐,该让着弟弟”、“该为家里想想”的时候;
在她赤脚踩在雪泥里,一家家铺子问过去,却因为“是个女的”、“太小”、“怕惹麻烦”而被拒之门外的时候……
一个疯狂的念头不止一次地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冒出来:
杀了他。
杀了他们。
把所有人都杀了。
把那些让她痛苦的人,把那些看不起她的人,把这不公的世道,把这让人喘不过气的命运全都撕碎,烧光,碾成粉末!
这个念头盘踞在心底,在某些最绝望的深夜,啃噬着她的理智。
但它仅仅是个念头。
而此刻——
血腥气真实地呛进鼻腔。
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就躺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她真的杀人了。
不是诅咒,不是幻想,是她亲手握着刀,将锋刃送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,夺走了一条性命。
那股想象中毁灭一切的炽热没有到来。
没有快意,没有解脱,甚至没有多少报仇雪恨的实感。
只有一片冰冷的、沉重的、无边无际的……
茫然。
像一脚踏空,坠入了没有底的深渊。
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,听不见声音,看不见光,连自己在哪、是死是活都分不清。
身体很累,累得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,每一寸皮肉都在疼痛。
高烧卷土重来,让她眼前阵阵发黑,冷热交替,牙齿咯咯打颤。
她很害怕。
她见过行刑,知道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。
豁牙这种人渣该死,可她呢?
她要为这么个东西抵命?
不!
绝不能!
血腥味这么重,瞒不住的。
她必须立刻离开!
“砰、砰、砰。”
敲门声就在这一刻响起。
沈未载浑身一僵,右手猛地握紧匕首,指节捏得发白。
谁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