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简白再次醒过来,已经不知今夕是何夕了。
再怎么挣扎,都还是在一片空旷中。
在无边的黑暗里浮浮沉沉,像一叶孤舟漂泊在浓雾笼罩的海面上。简白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,也听不到任何声音,甚至连疼痛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无所依凭的虚空感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。
时间在这里似乎都失去了意义,空间的维度也消失了,简白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,但又好像还活着,他卡在一种奇异的中间状态里,不上不下,不死不活。
就在他开始习惯这种虚无的时候,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点光亮。
那光很微弱,像是远处,有人举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,在无边的黑暗里摇摇晃晃。简白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。
光越来越近了。
他和那点光之间的距离在缩短。光一点一点地放大,从针尖大小变成拳头大小,从拳头大小变成一个人那么高,然后铺展成一片温暖的柔和光幕,笼罩在简白周围。
就在这之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简白眯起眼睛去看,模模糊糊地看到了,藤蔓的形状。无数细密的藤蔓在光中游弋,像水母的触手在深海中漂浮,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,编织出一张巨大的,发光的网。
“你醒了。”
没有听到任何声音,但莫名的,简白就是觉得有东西钻进了他的脑海里,留下了这句带着关切的话语。
简白想要开口说话,但发现自己没有嘴。
很好。
至少没有可以用来发声的器官。
他都没有身体。就跟那片光幕一样,是一个,无边无际的东西。
“你可以用想的。”那个不是声音的声音又来了,“我能读到。”
简白试着集中注意力,在脑海里拼凑出文字,然后说了出来。他没有把握对方能不能接收到,但片刻之后,他得到了回应。
那个存在说是这样说的,“你的DNA里有一段古老的编码,我认识那段编码。那是我曾经的共生者留下的标记。所以我能感知到你,也能找到你。”
像是在讲天书,简白很乐观地想,至少五百年内是没有人懂这句话的意思了。
“你不明白。”那个存在说,“没关系,我可以解释。但首先,我不会伤害你。我和我的其他同类不太一样,我比较高尚。”
简白沉默了片刻,“你救了我?”
“是的。你中毒了,如果不治疗,你会马上就死。那种毒会攻击你的神经系统,最终导致呼吸中枢麻痹。但现在毒素已经被我清除了大半,你的身体正在恢复。”
简白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身体。
当然,他在这里没有身体可看。
为什么救我?
“我都说了,因为你身上有共生者的标记。”那个存在说,“我的族群曾经和你的族群并肩作战,在很远古的年代。那时候,这个世界还不叫地球,也不叫任何你们现在叫的名字。那时候,万物共享同一种能量,植物,动物,泥土和水流,所有的存在都被放在同一个位置。你们保护我们,我们治愈你们。这种关系持续了很长很长的时间,长到……以你们的计算方式来看,需要用百万年作为单位。”
简白听得有些恍惚。他只记得似乎在哪里听过相似的论断。
“后来,有人来了。”
那个存在的语气慢慢变化,带上了一种沉重的悲伤。
“他们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,但是他们可以进化。所以,人就认为,所有的所有,都是一笔可以无限开采的能源。于是,用他们的方式,他们把网络里的能量抽走,制造成可以供他们使用的能源块。每一个我们都在尖叫,因为,我们快要死了。”
“我在最干净的水里沉睡,已经很久很久了,每隔一段时间醒来一次,感知这个世界的变化。大部分时候,这个世界让我失望。能量不仅没有恢复,反而被破坏得更彻底了。人类的工业革命、战争、核试验,每一件事都在撕开新的裂口。到后来,我们以前所拥有的能量已经碎到几乎感知不到了。”
“我以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希望了。直到最近,我感知到了新的能量波动。那种波动和古老的能量网络同频,像是有人在试图重建它。我不知道是谁在这么做,但那种波动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希望。再然后,我就感知到了你。”
简白沉默了很久。
他在这片光幕里没有没有表情和动作,但那个存在似乎读懂了他的隐喻,故而继续下去,“你身上的共生者标记很微弱,隔了好几代,已经稀薄到几乎快消失了。好在不算太糟糕,它就像一个信号,让我的同类能感知到你。也让我能感知到你。”
简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,之前在安全屋,那些藤蔓原来是这个意思吗?
“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理解所有的事情。”那个存在说,“信息可以慢慢给。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你的身体恢复。你的伤口发炎了,而且你体内残留的毒素还没有完全清除。我会继续治疗,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。你可能还会昏迷很长一段时间。在这段时间里,我随时可以和你交流,你也可以问我任何问题。我会回答我能回答的那部分。”
简白想了想,问出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,“宋长川呢?”
他还好吗?
沉默。
聪明如简白,当然意识到了对方的暗示,这明摆着就是,“我知道答案,但我在犹豫要不要说”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那个存在最终说,“你现在被我用能量罩保护着,他碰不到你。他还以为你快要死了,一直在外面守着你。他给你做了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,但你始终没有反应。他看起来很……他看起来很难过。”
简白的脑海里很快浮现出这样的画面,宋长川浑身湿透地蹲在他身边,一遍一遍地压他的胸口给他渡气,唇瓣相贴,一次又一次,徒劳地做着不一定会有效果的急救。
宋长川肯定很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