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时候他的感觉其实很奇妙，就好像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，鬼物现在寄身在林绿身上，要利用游戏机制，引来那些游戏里的“异物”，让林绿的“死”带动鬼物的“死”，可到了这个时候，又好像开始不知道为什么要做了。

其实东沈村开始前，他压根没想过要在这个地方搞什么表白，更没想到说完那个表白之后第一件事，就是要在这个地方，把刚刚才信誓旦旦说要努力保护的人杀死。

两个人都清楚，林绿说的赌一把是指赌什么，他受蓝观控制不能自己动手，那就需要利用游戏规则，模拟一个触犯规则、产生异变的环境：

现在他在这里没出事是因为还有游戏机制的保护，可一旦失去这四面墙上的白字保护以后，就会一瞬间引起游戏里全部的反噬。

而且不仅这样，更不用说，这个游戏是蓝观的意志，一旦意识到即将死去，甚至连这些东沈村里的这些鬼影，一旦意识到作为它们载体的这个存在即将销毁，留在这里的林绿，就会成为所有怨恨跟愤懑唯一的发泄口。

他留在这里即将经历什么，根本是难以想象的。

可江灰又实在太知道他的性格了，就像第一个游戏，第三中学的时候，这人不惜把自己弄得血淋淋，也要把鬼怪拖下来解决掉一样，到这一步是他做的计算，所以他也比谁都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，可只要有一点翻盘的可能，他就不会有任何迟疑、犹豫、不情愿。

甚至这个时候他还说了一声“快点”、“还不够”，催了江灰一下，在这种时候耽误时间，只意味着更大的不确定性。

所以江灰沉默一秒，就又伸手碰了一下电闸，可这次甚至不是拉下来，而是像他希望的那样，更彻底地把整个闸钮弄坏了：“砰——”

再然后几乎没过一秒，他就感觉那扇刚刚还有一丝缝隙的、陈旧的门板就在他面前剧烈一声撞击、狠狠关上了！

那一声震耳欲聋，让人只感觉震得破木板好像要碎成细渣，然而实际上其实偏偏安稳不动、半丝裂缝也没有。

然后很快的，他听见了门后的声音，那种模糊又古怪的的声音甚至让他猜不出来那是血往下流、还是别的什么。

他唯一能知道的，就是那一刻冲进去的是主宰的鬼物、以及甚至整个游戏所有鬼影的仇怨愤恨意识的结合，不论如何都不可能轻易放过门后那个唯一能发泄的对象。

这一点，门后的林绿比他更清楚，可还是为了更大的赢面，去赌、去选择了这一局。

他抹了一下脸，昨天晚上他才问这个人：“你打了什么赌？”，而现在隔着那扇门，他甚至不知道门后那个小赌徒，这一刻在怎么被折磨，甚至不知道赌输赌赢、是生是死。

只是下一秒，再下一秒，他明明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，却始终没听见那扇紧闭的门后再发出任何其他的声音。

只在死一样的寂静之后，那扇门后的人好像想了一下，隔门跟他说了一句：“江小盒，明天见。”

他就随着这个声音动了一下，也听得出来门后的林绿是什么意思：他们现在是不能见了，可如果这一盘赌局，能顺利让游戏消失，他们就能在现实里再见，在那个真正可以时间更迭的明天再见。

再然后，整个门里门外就全都没有声音了，他好像能看见一层又一层因为愤懑而扭曲的某种物体穿过门缝，然后冒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，那只手已经要下意识扼住那鬼影、把那些东西往门上抵，可下一秒，伸出去的手又僵在半空。

因为清楚他不能在这里对任何一个鬼影做什么，不能有一点不受控的动作，打乱林绿的计划。

所以只是在那里沉默站了很久，最后只是在一片死静的黑暗里，收回手，从门外整个人贴过来，然后回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
他感觉到了门后熟悉的体温，尽管不知道那个人这一刻在承受什么折磨，于是也把额头贴在了相隔的薄薄的门上，想离他尽可能近一点：“林绿……”

“明天见……”

整个游戏池的程序跟现世交织的空间可能是最为灰黑冗长的，而且可能长期有一种摧毁人心智似的巨大的压力，甚至那种压力凝成实质，能瞬间把人类脆弱的身体碾压粉碎成肉饼。

现在游戏里的玩家就好像在承受那种极致的折磨跟痛苦，甚至在这一刻不稳定的时间空间里，明明这次的游戏还没结束，却能隐约看见陈旧的巴士再驶来、一群群茫然的乘客下车四目相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