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了江边,向璟已经猜到了叶之熠要说什么。
他从收到叶之熠消息时就在猜,猜叶之熠究竟会不会生气,还是说会当作无事发生,仿佛他们之间不存在那些分歧。
直到他刚刚上车,看见了叶之熠眼神的那一刻,才突然反应过来。那眼神太复杂了,有小心翼翼的试探,有藏不住的想念,还有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像是憋了太久,终于憋不住了。
向璟坐在后座,攥着手里叶之熠刚塞给他的围巾。米黄色的围巾软得不像话,还带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,和高中时那件校服外套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“怎么来这了?”他问。
叶之熠没说话,熄了火,解开安全带。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。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,倒映在黑沉沉的江水里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向璟等着他开口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叶之熠还是没说话。
向璟偏过头,发现他正看着自己。车里很暗,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过车窗照进来一点点光,刚好够他看清叶之熠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池子里的涟漪,在夜晚泛着晶亮的光。
“你不是有话要说吗?”向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说吧。”
叶之熠动了动嘴唇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向璟垂下眼,把围巾攥得更紧了一点。
他大概知道叶之熠要说什么。这几天他也想了很多,自从那天在话长吵了一架,叶之熠就突然出差,这中间谁都没联系谁。这是他们这么些年间,少有的沉默。
他知道叶之熠肯定被伤到了,因为自己那些话。什么“你就等着分钱就好”,什么“我不想你因为我那么辛苦”,换成谁听了都会难受。
更何况是叶之熠。
这是那个从高一开始就对他好的人。是那个翘课来照顾他、给他做饭、把外套披在他身上的人。是那个说“和你在一起就已经很开心了”的人。
向璟以为叶之熠会说这个。
会说那天的话让他多难受,会说他不该那样推开自己,会说——
“向璟。”
叶之熠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。
向璟抬起眼。
“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?”
向璟没说话。
叶之熠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,像是快要碎掉,又像是终于决定放手一搏。
“我在想,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吓到谁。
“我这几天想了无数遍,从我们认识那天开始想,想那个只有我们俩人时的出租屋,我给你做饭,你说好吃的日子。想你发烧那次,我在你家照顾你,你睡着之后喊的我的名字。”
向璟愣住了。
“只喊了‘之熠’,没有姓。”叶之熠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,“我当时心跳得快要死掉,又不敢动,就在床边蹲着看了你很久。”
向璟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
“我一直知道,你可能也……”叶之熠顿了顿,“可能也有一点喜欢我。即使是你忘记了,你现在也还是喜欢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抖了一下。很轻的一下,但在安静的车厢里,向璟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可是你那天说的话,让我开始怀疑自己,我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了。”叶之熠垂下眼,“你说让我别那么累,说让我等着分钱就好,说不想我因为你那么辛苦。”
“那些话我听进去了。我听到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生气,而是害怕。”
“我怕你真的觉得我和你待在一起会很累。我怕你真的觉得我的喜欢是一种负担。我怕你只是不好意思拒绝我,所以现在才一直忍着。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所以我走了,不是逃避什么。我哥让我去临市帮忙,我答应了。我想给我们一点空间,让你和我好好想想。我想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,那……那我也该学着放下。”
向璟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“可是你知道吗,”叶之熠抬起头,看着他,“我放不下。”
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盛满了整个江面的碎光。
“这几天我每天都在想你。想你吃饭了没有,想你忙不忙,想你会不会也有一点点想我。我不敢给你发消息,我怕你烦。我又怕我不发消息,你会觉得我不在意你了。”
向璟咬着嘴唇,没让自己出声。
“今天我回来之前,我哥来接我。他问我和你怎么样了,我说没事。他说——”
叶之熠顿了顿。
“他说,‘太爱一个人其实也是错,真正的爱不应该让自己喜欢的人感到难受。为你好和我爱你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’”
向璟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我当时听了,愣了很久。”叶之熠看着他,“因为我突然发现,我是不是一直在用‘为你好’的名义,做着让你难受的事。”
“我想对你好,可我从来没问过你想要什么样的好。我想陪着你,可我从来没想过你需不需要我陪。我想让你开心,可我从来没问过,你现在开不开心。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向璟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眼尾那颗小小的痣,看着他脸上那两抹被江风吹出来的薄红。
这个叶之熠,从高一就开始喜欢向璟。
所以翘课来看自己,给自己做饭,给自己送手机,把外套披在自己身上。
所以在自己发烧的时候照顾自己一整夜,在自己无处可去的时候收留自己,在自己推开他的时候默默离开,怕自己觉得烦。
可凭什么嘛,都是一样的人,一样的事,凭什么这个叶之熠会义无反顾地奔向向璟,而自己那边的他,却不会有一点表示。
是藏在心里了吗?
自己也是胆小鬼,似乎没有道理去评判别人。
向璟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。
眼泪掉下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一滴,两滴,砸在他攥着围巾的手上,砸在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里。
“向璟——”
叶之熠慌了,手忙脚乱地翻纸巾,凑过来想给他擦眼泪。可是刚碰到向璟的脸,就被向璟一把抓住了手腕。
“你别动。”向璟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让我哭一会儿。”
叶之熠不敢动了。
他就那么被向璟抓着,看着向璟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看着他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,看着他哭得鼻尖都红了,还在拼命忍着不出声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叶之熠的声音也有点抖,“怎么哭成这样。”
向璟没理他,继续哭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
可能是哭叶之熠说的那些话。可能是哭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喜欢。可能是哭这个世界太温柔,温柔得让他不敢沉溺。也可能是哭他自己——哭他明明喜欢这个人喜欢得要死,却还要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,这不是你的,你不该要。
可是这个人说:我怕你真的觉得我的喜欢是一种负担。
向璟哭得更凶了。
“你……”叶之熠手足无措,想抽手又被他抓着,只能笨拙地用另一只手给他擦眼泪,“你别哭啊,我错了,我不该说那些话——”
“你没说错。”向璟哑着嗓子打断他。
叶之熠愣了一下。
向璟吸了吸鼻子,抬起眼看着他。哭过的眼睛红红的,肿肿的,却亮得惊人,亮得让叶之熠心跳都漏了一拍。
“你没说错,”向璟说,声音还有点抖,但比刚才稳多了,“我……我是有一点喜欢你。”
叶之熠愣住了。
“不是一点。”向璟继续说,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,“是很多。从高中时就开始了。你每次对我好我都记得,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他妈想你想得都睡不着。”
他每说一句,叶之熠的眼睛就亮一分。
“可是我不敢。”
向璟垂下眼。
“我不敢让你知道,我怕你觉得我奇怪。我不敢靠近你,我怕自己越陷越深。我不敢接受你的好,我怕……我怕哪天我就拿不着了。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又小了下去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一个人。没人教过我。我爸妈不要我,我外公外婆不喜欢我,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。我不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,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别人。”
“我怕我做不好。怕你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。怕你对我好是因为可怜我,是因为你人好,不是因为——”
他没说完,就被叶之熠抱住了。
很紧很紧的拥抱,紧得像是怕他消失。
向璟愣住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整个人僵在那里,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。
“你怎么会这样想。”叶之熠的声音闷闷的,从他颈窝里传出来,“你凭什么这样想我,嗯?”
向璟没说话。
叶之熠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
他的声音在向璟耳边响起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“我喜欢你。从高中就开始了,或许比你还早也说不定。喜欢你笑起来时两个浅浅的梨涡,喜欢你认真做题的样子,喜欢你被我逗急了骂我的时候。喜欢你给我讲题,喜欢你穿我的外套,喜欢你看我的时候那双亮亮的眼睛。”
“我当时不知道你喜欢我。我以为你只是把我当朋友,所以我一直不敢说。我怕说了之后,你就不理我了。我怕你那种看我的眼神就没有了。”
“可是你知道吗,”他顿了顿,“你每次看我的时候,我都在看回去。只是你看完之后会移开目光,我不会。”
向璟的眼泪又涌出来了。
“所以你现在知道了。”叶之熠松开一点,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喜欢你,从高一到现在,只喜欢你,以后也不会有别人。”
“你不用会喜欢人,我来喜欢你就可以了。你怕我做不好,那我就做到让你放心。你怕我哪天不爱你了,那我就爱你一辈子,给到你不想要为止。”
“你觉得自己不好?那你睁开眼睛看看我。我他妈喜欢你喜欢得发疯,你是瞎了吗看不见?”
向璟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,笑着笑着又开始哭。
“你干嘛啊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骂我干嘛。”
“因为你不清醒。”叶之熠看着他,眼神认真得不像话,“需要我骂醒你。”
向璟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叶之熠也不催,就那么被他看着。
车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。江对面的写字楼又灭了几盏灯。碎掉的灯光在黑暗的江面上明明灭灭,像是一场无声的烟火。
“叶之熠。”向璟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现在说的话,算数吗?”
叶之熠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笑,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?”
向璟想了想。好像还真没有。
他说要给自己做饭,就真的做了。他说要补课,就真的每天来找自己。他说要和自己考同一所大学,最后也真的考上了。他说喜欢自己——
向璟看着他的眼睛。
这双眼睛从高一到现在,看过自己无数次。
只是自己当时从来不敢回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叶之熠愣了一下:“什么好?”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叶之熠愣住了。
愣了很久。久到向璟以为他没听懂,久到向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——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叶之熠的声音抖得厉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