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叶之熠醒得很早。
天没亮透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灰白色的光。向璟还在睡,背对着他,整个人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半截后颈。
叶之熠看着他,没动。
向璟的呼吸很轻,一下一下的,肩膀也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睡得很沉。
叶之熠盯着那截后颈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伸出手,隔着一寸的距离,虚虚地描了一遍他的轮廓。
没敢碰。
怕碰醒了。
也怕碰醒了之后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昨天KTV里的那一刻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向璟当时唱完歌,走了过来,在他嘴角亲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很轻。周围响起大家起哄的声音,庄遐好像在喊什么“亲了亲了”,还有人在拍桌子,包厢里乱作一团。
他当时愣在那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有点惊喜。
但更多的是在听到那首歌之后的不解和迷茫。
这其实是一个梦,这是梦里的向璟。
叶之熠在和向璟争辩的那天晚上,回家后喝多了酒,忽然想起了这个事实。
什么在一起了八年,这全是梦,是他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编织出来的美梦。
就是因为想起了这件事,所以他才同意出差,他才不敢见向璟,毕竟他需要花时间好好理清一下当时自己设定的东西。
按照他最初的设定,向璟明明应该一开始就和自己在一起。可他之前却说什么失忆了……所以要求回归到朋友之间的距离。这是在躲自己吗,可他真的能看出来,向璟对自己是有爱的。
那他现在又为什么会同意跟自己在一起?是因为爱吗?还是因为妥协?
或者是因为这个梦终于按照他最开始的意愿走了吗……
叶之熠没敢往下想。
他怕那个答案。
向璟动了一下,翻了个身,脸朝向自己这边。他的睫毛垂着,很长很密,嘴唇微微抿着,睡得毫无防备。
叶之熠看着他,忽然有点想笑。
这个人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这样。明明平时嘴那么硬,凶起来的时候眼神冷得能冻死人,可睡着的时候,乖得像只猫。
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向璟躺在床上睡觉的样子。
那是高一,向璟发烧,他去向璟家里照顾他。向璟烧得迷迷糊糊,缩在被子里,脸烧得通红,很难受的样子。当时自己在床边蹲着,看了很久。
那时候他就在想,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他就好了。
现在真的能了。
可叶之熠却说不清,现在这个人对他的好,到底是真的,还是因为这是他设定的梦。
向璟睁开眼睛时,看见的就是叶之熠的那张脸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,叶之熠的眼睛亮亮的,正看着他。
“……”向璟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“你又有病?”
叶之熠笑了:“没病。就是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这样无趣的对话两个人每天都要重复很多次。
向璟瞪了他一眼,翻过身去。
叶之熠从背后贴上来,手臂环住他的腰,下巴搁在他肩膀上。和每天一样。
向璟就这样让他抱着,在他的怀里翻了个身,轻轻蹭了蹭。
早餐还是叶之熠做的。
向璟坐在餐桌旁,看着他忙活。煎蛋、吐司、热牛奶,摆盘摆得跟餐厅里一样好看。
“吃吧。”叶之熠在他对面坐下,眼睛弯弯的。
向璟低头吃了一口。
好吃。和每天的一样好吃。
他嚼着嚼着,忽然想,如果有一天他回去了,会不会想念这个味道。
或许不会,如果他想吃,或许用不着死缠烂打,那个世界的叶之熠也会给自己做,就像高中时无数次那样。
然后他又想,如果自己回去了,这个世界的向璟会回来吗?另一个世界的叶之熠会发现真正的自己不见了吗?会发现有另一个人代替了自己吗?
还是说,叶之熠根本不会发现,毕竟这个世界的他也没发现。连自己的爱人都认不出来,更别提他只是多年的挚友而已。
向璟垂下眼,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。
下午,薛城发来消息,问晚上去不去夜久。
薛城:【跟高中同学聚完了就不跟大学同学玩了啊,来坐坐吗?】
薛城:【叶之熠也一起呗】
薛城:【我请客】
向璟看着手机,发了一会儿呆。
去吗?
好像也没什么理由不去。
他把手机递给叶之熠:“薛城问晚上去不去夜久。”
叶之熠接过去看了一眼,点点头:“你去呗”
“你呢?”
“当然是陪你啊。”
向璟看着他,没说话。
叶之熠最近总是这样,什么事都顺着自己,什么事都愿意陪着自己。像是生怕他不高兴,生怕他跑了。
向璟收回目光,给薛城回了个【好】。
晚上八点,夜久。
店里人不少,卡座几乎坐满了,吧台前也围着一圈人。灯光昏暗,音乐声不大不小,刚好能听见旁边人说话,又不会觉得吵。
薛城坐在老位置,看见他们进来就招手。
“来了来了!”他站起来,往旁边让了让,“坐坐坐,给你们点了酒。”
向璟在他对面坐下,叶之熠挨着他。
薛城看着他们俩,沉默了半晌后扯起一抹笑:“哟,今天状态不错啊,和好了就是不一样。”
向璟没接话。
叶之熠笑了笑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邵辞运从吧台那边探出头来:“老板!喝什么?我给你们调!”
“随便。”向璟说。
“那就老样子。”邵辞运缩回去,开始调酒。
薛城靠在椅背上,开始絮叨最近的事。说他公司老板怎样怎样变态,跟给他们开了几百万的年薪似的,想让他们做这做那;又提到他妈第n次催他相亲,烦得要命;还说隔壁那条街新开了家烧烤店,味道不错,改天一起去。
向璟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酒上来了。是邵辞运亲自端过来的,一杯放在向璟面前,淡青色,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;一杯放在叶之熠面前,深红色的,杯口插着一片橙子皮。
“初恋。”邵辞运冲向璟挤了挤眼睛,“老板上次说好喝的那个。”
向璟看着那杯酒,愣了一下。
上次喝这个的时候,自己还没答应跟这个世界的叶之熠在一起。那时候他还在想,这不合适。可现在他只想贪欢一晌,等醒来了,他就回去。
可他现在还没醒。
他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还是那个味道,青瓜的清爽,奶油的柔和,再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酸涩。
他忽然想,如果有一天真的醒了,他会不会想念这个味道。
可能会吧,看来他要提前问邵辞运要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