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之熠醒得很早。
天还没亮透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灰白色的光,他微微一抬头,看见向璟还在睡,背对着他,整个人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半截后颈。
叶之熠看着他,又躺了下去。
这几天向璟睡得不好,他知道。虽然向璟什么都没说,可半夜里他会翻身,会把往自己怀里缩,会无意识地抓住自己的衣服,像是梦里在怕什么似的。
叶之熠盯着那截后颈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昨天车上的对话。
“毕业照里,我们俩还站在一起呢。”
向璟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轻,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叶之熠知道,那不是平常的闲聊。
那是试探。
他在试探自己。
叶之熠闭上眼睛,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向璟,他也不知道向璟现在的猜测已经到了哪一步。
但他看得很明了,会质疑这张照片的绝对不可能是自己梦境中的,虚假的“向璟”,毕竟他的记忆应该会跟着自己的设定走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用一张错位的照片明里暗里地试探自己。
其实自己在恢复记忆时就该去怀疑。
毕竟从一开始,向璟就明晃晃地露出了破绽。什么失忆,其实都是假的,只有他当时不想和自己在一起的心是真的。
那他后面为什么还要答应自己的告白,可怜吗?不太像。
叶之熠到现在还是很肯定自己之前的猜测,向璟其实是喜欢自己的,所以才会动容、才会犹豫,然后遵循他的心,给出他想要的答案。
向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
可叶之熠全都知道。
向璟不是梦里的“向璟”。
他是有记忆的。他是真实的。
叶之熠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他只知道,每次看见向璟看着自己的眼神,心里都会疼一下。
那个眼神里,有喜欢。但除了喜欢,还有别的——小心翼翼,欲言又止,像是在看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。
叶之熠知道那种眼神。
因为他前不久也是这样看向璟的。
向璟在怀里动了动,翻了个身,脸朝向他这边。
他的睫毛低垂,看起来很长,嘴唇也微微抿着,睡得很安静。
叶之熠看着他,忽然想起高一时的向璟。
那时候他们还不熟。向璟有一段时间坐在教室后排的单桌,不怎么说话,看人的眼神总是淡淡的,让人恼火。可每次叶之熠从他们班门口经过,都会忍不住往里看一眼。
看一眼他在不在。在做什么。有没有抬头。
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好奇。
后来才知道,那是喜欢。
喜欢了十几年,不敢说。被家里逼着相亲,才想出这么个办法——在梦里和他谈一场恋爱。
叶之熠想着想着,忽然有点想笑。
多可笑,居然用梦境不小心困住自己喜欢的人,然后每天纠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。
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酸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对不对。
但他也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停下来。
说出真相总是需要足够的勇气的。
向璟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叶之熠那张脸。
两人离得很近,他眼睛亮亮的,正看着自己。
“……”向璟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“你又看了多久?”
叶之熠笑了:“没看多久。刚醒。”
向璟瞪了他一眼,翻过身去。
叶之熠从背后贴上来,手臂环住他的腰,下巴搁在他肩膀上。
下午,向璟说要去夜久。
叶之熠愣了一下:“又去?不会还是找薛城吧,我真的要吃醋了。”
“嗯。”向璟在玄关换鞋,“薛城约的。”
叶之熠走过来,看着他。
向璟低着头系鞋带,没抬头。
叶之熠忽然伸手,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他说。
向璟顿了一下,然后“嗯”了一声,推门出去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叶之熠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,他必须找个时间跟向璟说开,这样的氛围盘旋太久总归不好。就像给快要旱死的树修剪枝干那样,只有砍掉那些旁逸斜出的枯枝,养分才能供给到主干上,让它重新抽芽。
夜久。
下午场的人不多,十来个客人散落在各个卡座。外面的天灰蒙蒙的,像是又要下雨。
店里的灯光柔柔地洒下来,在木质的桌面上晕开一圈一圈的光斑。爵士乐依旧慢悠悠地淌着,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得像午后的猫。角落里自己添置的那架点唱机上亮着一盏小灯,红色的,随着音乐声忽明忽暗。
空气里有淡淡的酒味,混着柠檬和薄荷的清香。吧台后面的酒柜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酒瓶,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向璟进门的时候,薛城已经在了。老位置,靠窗的卡座。桌上摆着一杯酒,他正托着腮看窗外。
“来了?”薛城看见他,招了招手。
向璟走过去坐下。
邵辞运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:“老板,今天喝什么?”
向璟看着酒单,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熟悉的名字。
最后,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只有配方,没写名字的新品上。
“这个是什么?”他指着酒单问。
邵辞运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哦,新调的,还没取名。烈性酒,金酒打底,加查特绿和查特黄,还有金巴利。草药味重,有点苦,一般人喝不惯。”
向璟盯着配方看了几秒。
“就这个吧。”他说。
薛城愣了一下:“你确定?听着就很烈。”
向璟没说话。
邵辞运点点头,转身去调酒。
酒上来的时候,向璟愣了一下。
杯子里的酒液分了三层——最下面是深红色,中间是黄色,最上面是翠绿色。三种颜色叠在一起,像一盏小小的信号灯。
向璟端起杯子,凑近闻了闻。
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,很浓,带着一点苦涩的清香。像是走进了一家老药铺,满屋子都是晒干的草叶味。
他喝了一口。
苦的。
很苦。
草药的味道在舌尖炸开,涩涩的,带着一点奇怪的甜。那种甜不是糖的甜,是药草本身的甜,藏得很深,要细细品才能尝到。像是一颗糖埋在一片黄连里,你得翻遍所有苦味,才能找到那一点点甜。
然后酒液滑下去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