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向璟的生日已经没有几天了,这还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没有和叶之熠一起过生日。
不对,是没有和自己世界的叶之熠一起过生日。
窗外天色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。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,但一直没下下来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,闷闷的,让人有点喘不过气。
叶之熠出门了,说是公司有事。向璟没问什么事,叶之熠也没说。最近都是这样,两个人各怀心事,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
向璟窝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。朵朵趴在他腿上,睡得很香,小肚子一起一伏的。他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,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觉得无聊,起身去收拾书房。
说是书房,其实更像杂物间。叶之熠的东西不多,大部分都是向璟搬过来之后添置的。书、文件、乱七八糟的零碎,堆得到处都是。墙角堆着几个纸箱,落了一层薄灰。
向璟蹲在地上,一本一本整理。大部分是专业书,翻了几页就放下了。有几本小说,是他以前看过的,书页都翻旧了。还有一些笔记本,打开来看,是叶之熠随手记的东西——菜谱、购物清单、某天忽然想到的一句话。
他翻着翻着,在最底下的纸箱里发现了一个旧盒子。
灰扑扑的牛皮纸盒,边角都磨毛了,看起来放了很久。盒盖上没有字,只有几道压痕。
向璟把盒子拿出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——几支笔,一个旧钱包,几封信,还有一本相册。
他先拿起那几封信看了看。信封都拆开了,信纸折得整整齐齐。是他以前写给叶之熠的。高中的时候,有段时间他们流行写信,明明每天见面,还是会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传纸条,放假了就写信。
向璟把信放下,拿起那本相册。
封面是深蓝色的布纹,边角有些褪色。他翻开第一页。
是叶之熠小时候的照片。大概四五岁的样子,穿着背带裤,站在院子里,手里举着一根冰棍,笑得很傻。阳光很足,照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。身后的葡萄架爬满了藤蔓,叶子绿油油的。
向璟看着那张脸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翻了几页,出现了小学的、初中的。叶之熠一点点长大,眉眼渐渐长开,但笑起来的样子一直没变。
再翻几页,高中时期。
三中的校服,蓝白相间的运动服,丑得要命。红砖墙,大榕树,操场上杂草丛生。一群学生站成几排,阳光很好,照得人脸都发白,但每个人都在笑。
这是他们的毕业照。
向璟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。庄遐站在前排,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陈风早站在他旁边,表情淡淡的,一如既往。赵依站在另一边,头发被风吹乱了,正伸手去捋。
然后他看到了自己。
他站在叶之熠身边,穿着那身丑校服,表情淡淡的,和周围的欢快有点格格不入。阳光落在脸上,半眯着眼,像是在看镜头,又像是在发呆。
和他记忆中不一样。
向璟一愣,目光继续往后移——
陈风早和庄遐竟然站在了另一排,自己的斜后方。
不应该是这样的啊。
他把相册凑近了一点,仔细看。
没错。陈风早和庄遐站在后排靠边的位置,和他之间隔了一段距离。他附近除了叶之熠就是几个不那么熟的同班同学,他们笑得有点傻气。
可他印象中的毕业照不是这样的。
他记得自己那个世界的毕业照上,他和叶之熠虽然站得也很近,但不是肩并着肩,他那天站在了陈风早和庄遐中间,和叶之熠之间隔了一个陈风早的距离。
他还记得摄影师按快门时,叶之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刚好被拍下来。那张照片他以前看过很多次,每次都会盯着叶之熠那个偷看的眼神发呆。以至于他记得很清楚,他甚至记得叶之熠当时穿的校服拉链没拉好,领子翻着,头发有点乱。
可眼前这张照片,叶之熠站在另一边,表情很正常,目视前方,没有偷看任何人。拉链拉得好好的,领子也平整。
向璟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色更暗了。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,闷闷的,像是压在心上。
他把相册合上,放回盒子里,把盒子放回原处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一道一道往下淌。街对面的楼房在雨雾里变得模糊,只剩一个灰蒙蒙的轮廓。
向璟看着窗外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难不成是自己记错了。
隔了这么多年,记错也正常。谁会把一张毕业照记得那么清楚。
可向璟说服不了自己,因为他就是记得很清楚。他记得那天的天气,记得跟叶之熠相视一笑时的心情,记得关于叶之熠的很多事情。这应该算是暗恋者的必修课。
向璟低垂着眼眸,看着照片上叶之熠青涩的面容。心里某个猜测越来越明显。
这个猜测在他上次听到叶之煜工作室的项目时就隐隐冒了苗头,现在更是清晰,
可是他得想办法确认一下,也得先说服自己。
晚上,向璟约薛城出来。
出门的时候雨还没停,淅淅沥沥的,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响。空气凉飕飕的,带着雨水洗过的青草味。街上的行人很少,偶尔有车开过,溅起一片水花。
夜久到了。
推开门,暖意扑面而来。店里开了空调,和外面的湿冷像是两个世界。
灯光昏黄,吧台上方挂着一排暖黄色的吊灯,光线柔柔地洒下来。墙上贴着旧海报,有些边角都卷起来了。角落里摆着一架点唱机,正放着爵士乐,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地流淌着,混着杯盏碰撞的轻响。
不是节假日,人不算多,七八个客人散落在各个卡座。有人低着头玩手机,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。吧台前坐着两个女生,面前摆着颜色鲜艳的鸡尾酒,正在自拍。
邵辞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,看见他进来,冲他点了点头。
薛城已经在了。老位置,靠窗的卡座。桌上摆着一杯酒,他正托着腮发呆。
向璟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薛城抬头看他,愣了一下:“怎么这个点出来?叶之熠呢?”
“有事。”向璟说。
薛城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再问。向璟冲邵辞运招了招手:“给我也来一杯,就和你薛城哥喝一样的吧。”
邵辞运点点头,开始调酒。
向璟靠在椅背上,听着那首不知名的爵士乐。萨克斯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点慵懒的忧伤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落着,像一道道细线。
薛城没说话,就看着他。
等酒上来了,向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威士忌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,暖了一点。
“薛城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今天收拾东西,翻到一张照片。”
薛城等着他说。
向璟沉默了几秒,把那本相册的事说了。毕业照,叶之熠站的位置,和他记得的不一样。
薛城听着,没打断。
等向璟说完,他问:“你确定没记错?”
向璟摇摇头:“我不确定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薛城,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些话吗?”
薛城点点头,虽然上次向璟跟他说的话太过离奇,他也不大相信。可无论信不信,向璟愿意把这种事情拿出来跟他聊,那他就陪向璟聊。
毕竟向璟愿意找他,他就不会说出让向璟更难受、更迷茫的质疑的话。
向璟看着他,说:“如果我说,我越来越觉得那不是平行世界,是梦,你信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