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起的时候,艾芙正站在落地窗前。
里昂的夜很安静,雨后的街灯在窗外铺开一层湿润的光。她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冷掉的茶,杯沿贴着指腹,却没有一点温度。
铃声第二次响起时,她才慢慢转身。
“洛伦西亚夫人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克制,却避不开事实,“您儿子的情况不太稳定。”
艾芙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她没有问“有多严重”,也没有问“是不是危险”。
她只是静了一秒,说:
“我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断后,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艾芙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——那种命运即将再次夺走什么的预兆。
医院的走廊白得刺眼。
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夜班机器的低鸣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冷河。
艾芙站在重症监护室外,看着玻璃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初晓安静地躺着。
胸口微弱起伏,监护仪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冷色的影子。
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她已经很久,没有这样看过自己的儿子了。
不是作为继承人,不是作为病人,只是作为一个,可能会死去的孩子。
“他一直没有醒。”医生低声说,“刺激反应很弱。”
艾芙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扇玻璃。
过了很久,她才问了一句:
“……她在哪?”
海芋是在凌晨被叫到医院的。
她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,走廊里只有零星的脚步声。
艾芙站在灯下,转过身。
这是她第一次,如此近地、如此认真地看这个女孩。
没有舞台灯光,没有化妆,没有那种让她本能排斥的、与初雪相似的耀眼。
只是一个站在凌晨医院里的年轻女孩,眼里带着压不住的担心。
艾芙忽然明白了。
——不是相似。
——是那种,让人愿意用命去靠近的光。
她开口的时候,声音比自己想象中低。
“海芋。”
海芋下意识点头。
“伯母。”
这个称呼,让艾芙的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低声说:
“我需要你。”
这不是请求。
是一个母亲,在所有防线坍塌之后,说出口的真话。
“医生说,他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。” 艾芙缓缓道,“但有一种可能。”
她看向海芋。
“如果有人能把他拉回来……那个人,只能是你。”
海芋的喉咙一紧。
她想说什么,却被艾芙抬手制止。
“在你回答之前,” 艾芙说,“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她带着海芋,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。
那里灯光昏暗,只有一盏壁灯亮着。
艾芙坐下,像是终于允许自己疲惫。
“我有一个女儿。”她开口,“叫初雪。”
这个名字一出口,像一片久违的雪,落进空气里。
“她是我一生的骄傲,也是我一生的罪。”
艾芙的声音很稳,却带着一种无法修复的裂痕。
“我年轻时,是芭蕾舞者。我失去了舞台,却不肯承认失败。所以,我把所有没有完成的梦,都压在了她身上。”
她闭了闭眼,“我以为那是爱。”
她讲起那个雪白的练功房,讲起凌晨的音乐,讲起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站在舞台中央,像命运为芭蕾准备的答案。
讲到那一次坠落时,她的声音,终于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她掉下来的那一刻,” 艾芙低声说,“我甚至没有喊她的名字。”
“我在想的是——如果她还能站起来,她还能不能继续跳。”
这句话,说出口之后,空气里只剩下呼吸声。
“那天之后,”艾芙继续说,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灯光吞没,“我失去了女儿。”
“也失去了儿子。”
这一次,她没能控制住。
眼泪从眼眶里滑落,顺着面颊落下,她下意识抬手,却发现指尖在轻微发抖。
海芋没有说话,只是从包里取出一方手绢,轻轻递过去。
艾芙接过来,动作很自然。直到她的目光,落在绢角那道细细的海芋花上。
她的呼吸,忽然一滞,那不是普通的手绢。
真丝质地,边缘是极细的手工锁边,花纹低调却讲究——那是洛伦西亚家族旧式女用手绢的样式。
艾芙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纹样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她慢慢抬头,看向海芋。
“这个……”
她的声音轻得不像是在问,
“他给你的?”
海芋怔了一下,点头。
“七年前。”她低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