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。
片场重新开机。
海芋站在舞蹈室中央。
镜子里的人,已经和事故前不太一样了。
不是外表,是身体。
正如立项时,导演Julien对艾芙所说,坠落这场戏他要拍很多遍,要确定高度,角度,光线,演员情绪,观众视角,音乐等等各个方面都完美才可以。
处女座的人当导演,对演员是一种折磨。
所以,Julien站在监视器后,看着她一次又一次落地,连拍了三天,NG上百次,他都不满意。
动作很稳,但高度不够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导演说。
音乐重新起。
她咬牙,再跳。
这一次,脚步慢了半拍。
音乐停下。
副导演低头看了一眼表。
“这个高度,镜头不好看。”
空气安静下来。
“她现在的状态,”制片终于开口,“如果硬拍,会不会有风险?”
没人回答。
风险两个字,本身就是答案。
海芋站在那里,没有走,也没有解释。
“我们有两个选择。”导演终于说,“要么——”
“用替身。”制片接上。
“要么换角。”副导演补充,“自从停拍后,有好几个演员跟我联系,想演这个角色。温婷还说可以降片酬。”
海芋抬起头。
“我可以再试一次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稳。
导演看着她,没有立刻拒绝。
“不是你能不能的问题。”他说,“是这部戏,值不值得为你改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时候,海芋没有立刻抬头。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当你不能再完成“被期待的高度”,你就不再是不可替代的。
她忽然有点站不住,不是疼,是一种更慢、更深的东西——像身体里某个一直被她强行拉住的齿轮,终于开始空转。
她想起一个古老的故事。
一个不停跳舞的小孩。
不是因为快乐,也不是因为表演,而是因为她一旦停下,就会死。
于是她一直跳,脚踝裂了也跳,血顺着地板淌也跳,直到有一天——她真的跳不动了。
那一刻,不是身体先倒下,是命运终于松手。
海芋低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肋骨已经愈合,伤口在医学意义上“恢复良好”。可她很清楚——她跳不到那种高度了。不是疼不疼的问题,是身体已经拒绝再被逼到那个极限。
导演要的那种坠落——不是摔下来,是从“你以为还能飞”的地方,直接断掉,所以她首先要能飞,从飞得很高的地方坠落。
她心里清楚,不是今天做不到,是以后都很难。这不是一场戏的选择。这是她人生第一次被身体告知:你到此为止了。
喉咙一紧。
她差点就要开口,说一句:“那就换人吧。”
可那句话在舌尖停住了。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这是她现在唯一不能放弃的东西。
如果她退了,这部戏就不会再为她存在。
如果这部戏不再存在,初晓就永远走不出那场“坠落”。
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握住的“因果”。
不是梦想,不是荣耀,甚至不是她自己。而是——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救他的方式。
哪怕代价是,她必须把自己用到极限。
哪怕代价是,她要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,慢慢承认——她真的跳不到从前那么高了。
她站在那里,没有哭,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,被一点一点抽空。
她终于明白:这不是“值不值得为她改”。而是——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