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昂的天色，始终没有真正亮起来。云层很低，光线被削得很薄，像一张尚未展开的纸。

初晓站在公寓的窗前，看着河水缓慢流动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的速度思考一件事了。

桌上摊着几份文件——不是病历，而是一份尚未成形的计划书。

封面只有一个临时标题：

Laurentienne Children’s Foundation

洛伦西亚儿童基金会。

第一通电话，是母亲打来的。

艾芙的声音，一如既往地冷静。

“你要动用家族基金？”

“是。”初晓回答得很干脆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“非营利？”她问。

“是。”

“那你清楚，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
她的语气变得更慢。“钱不会回来，资源要重新协调，董事会一定会反对。”

初晓靠在桌边，“妈妈，我们有其他更赚钱的生意，医院本来就不是营利机构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做？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说了一句，看似无关的话：“你记不记得，我第一次进手术室，是几岁？”

艾芙一愣。

“七岁。”她说。“你父亲带你进去的。”

“那天的病人，是个和我同岁的孩子。”

初晓继续，“先天性心脑联合畸形。医生说，如果早两年，有机会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“但那孩子等不起。”

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。

“我不是要用洛伦西亚的名字，去换掌声。”

初晓说。

“我是想用它，换几条能被留下来的命。”

艾芙缓缓呼出一口气。“董事会那边，我来谈。”

“但你要明白——这是你自己选的路。”

电话挂断，这不是支持。但这是——第一次，没有被否决。

初晓把手机放下，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像是在确认，这条路，真的已经被打开了一条缝。

他忽然很清楚，接下来该去哪里，不是去找更多的资金，也不是继续向外解释。而是回到——最早教他怎么当医生的地方。

里昂第一大学医学院。

老楼的走廊，和他记忆里几乎没有变化。窗台、灯光、甚至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。

他的导师，Marc 教授，正在整理资料。

看到他时，明显愣了一下。

“William？”

初晓笑了笑。

“教授。”

他们坐在老办公室里。

阳光透过百叶窗，在桌面投下一道道细线。

“我听说了，你离开体系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有什么打算？”

“我想创办一家儿童医院。”

教授感到既意外，又惊喜。“你知道你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吗？”

“是人，你需要一个心外科，一个真正愿意把孩子当成第一优先的医生。”

初晓点头。“我想要一批——知道自己为什么学医的人。”

教授站起身，从柜子里抽出一份名单。“这些，是你当年用洛伦西亚奖学金资助过的学生。有的留在德国研究中心，有的在亚洲三甲医院。有的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在等一个‘不一样的机会’。”

初晓接过名单，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。”教授说。“但也是医学真正该做的事。”

整整一下午，初晓都给名单上的人发消息。

——

晚饭是和母亲一起吃的。

不是宴请，没有客人，只有很简单的家常菜。汤是清淡的海鲜汤，炖得很久，味道却不重。

艾芙很少亲自下厨，这一次却提前让人准备好了食材。

初晓进门时，她正在厨房里。

火还没关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她没有回头，只问了一句。

“嗯。”
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
灯光很暖。

不像他记忆里那个总是站在舞台灯下、或者社交场合里的母亲。

“洗手，准备吃饭。”

她说。

语气很平常。

佣人把汤端上来时，热气轻轻腾起。

艾芙把汤勺放到他面前。

“你好久没在家吃饭了。”

“你在法国，我在枫桦，我们中间隔着大西洋。”

她点了点头，“如果你不回法国，看来我要经常回枫桦了。”

“好啊，那也是你的故乡。”

“你今天去医学院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见到 Marc 教授了？”

“见了。”

她抬眼看他。

“他怎么说？”